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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三--寶命全形論篇第二十五

《黃帝內經素問詳註直講全集》 · 清·高億


此言人生形命,天生地成,宜法四時以調血氣,為虛為實,有陰有陽,不可偏勝,治之宜精也。

黃帝問曰:天覆地載,萬物悉備,莫貴於人。人以天地之氣生,四時之法成,君王眾庶,盡欲全形,形之疾病,莫知其情,留淫日深,著於骨髓,心私慮之。餘欲針除其疾病,為之奈何?
岐伯對曰:夫鹽之味鹹者,其氣令器津洩;弦絕者,其音嘶敗;木敷者,其葉發;[批]肝木喜條達,但過於升,則肝反自傷,故云木敷者其葉發。病深者,其聲噦。人有此三者,是謂壞府,毒藥無治,短針無取。此皆絕皮傷肉,血氣爭黑。發,音薄。弦,絃通。

注:發,謂飄發也。府,中宮也。人有上三者之病,則中和之氣敗絕,故中宮之府壞也。

講:黃帝問曰:天覆於上,地載於下,一覆一載,人物生焉。期間形形色色,雖萬物悉備,而要莫貴於人。人也者,以天地清淑之氣而生,以四時陰陽之法而成,雖貴而君王,賤而眾庶,悉知寶命,盡欲全形。但形生於世,有勇有怯,有勞有逸,一旦正傷於內,邪感於外,疾病即從此而生。惜乎初生之時,人莫知其受病之由,從之邪留於中,浸淫日深,由表達裡,甚且著於骨髓。餘也心私慮之,意欲用九針之法,以除其疾病,為之施治,其奈之何?
岐伯對曰:病有淺深,時有久暫,針之為用,雖可除病,亦第可施之五臟相濟者,而不可用之一髒獨乘者也。不見夫鹽之為味,本至鹹者,其氣至陰,貯之能令器中津洩,人身水化獨行,亦猶是也。若五臟俱敗,惟腎獨存,則陰盛陽虛,氣必不固,鮮不遺精寢汗,咳血洩瀉者矣。又不見琴瑟之有弦,所以播音也,如弦將絕者,其音必嘶,而不足聽,亦猶人身肺主聽,肺絕則五臟之氣俱絕。無論為心,為肝,為脾,為腎,其音之發而為宮商角徵羽者,皆嘶敗也。且不見山林有木,不能無葉也,如木已敷者,其葉必發而飄墮,亦猶人身肝主木,肝盛者其陽必偏,無論為金,為火,為水,為土其氣之敷布於眼耳鼻舌口者,皆散亂也。此三者俱屬偏陰偏陽為患,以故人之病深,其聲必噦。噦者,胃氣作逆也,胃逆則中敗,無異味鹹津洩,弦絕聲嘶,木敷葉發,何也?蓋此三者,是謂壞府,雖有妙藥無能為治雖有神針無所用取。況病勢至此,皆屬絕皮傷肉,形骸已脫,氣血爭黑,脈色衰敗之候乎?

帝曰:餘念其痛,心為之惑亂反甚,其病不可更代,百姓聞之以為殘賊,為之奈何?
岐伯曰:夫人生於地,命懸於天,天地合氣,命之曰人。人能應四時者,天地為之父母;知萬物者,謂之天子。更,去聲。[批]既天地合氣,乃命曰人,故人之能應四時,以天地為生我之父母者,明乎萬物體之理,而象天以養陽,象地以養陰,陰陽合同,不啻上天之子也。

注:更代者,謂更易時日也。殘賊者,謂殘忍其死而賊害也。

講:黃帝曰:味鹹津洩,弦絕聲嘶,木敷葉發,彼病深聲噦者,即類此三者,而謂之壞府,則誠不可以不治矣。第餘念其絕皮傷肉,氣血爭黑,種種痛苦,不覺心為之迷亂昏惑,反有甚於患病者。兼其病不治,即不可以時日更代,命如倒懸,時系須臾,恐百姓聞之,以我坐視不救,謂為殘賊不仁之人矣,為之奈何?
岐伯對曰:夫人之生也,形成於地,命懸於天,天地合氣,立命全形,乃謂之人。故人能應四時,而合其序者,即能以四時調神,而上覆其天之氣,下食其地之力,風雨晦明,常相交警,而以天地為之父母也。至若能知萬物,而得萬物之情者,則能參贊位育,上因天時,下行地利,代天行化,而謂之天子矣。

天有陰陽,人有十二節;天有寒暑,人有虛實。能經天地陰陽之化者,不失四時;知十二節之理者,聖智不能欺也;[批]天子者,繼天立極者也。人能以其身之十二節,應天之六陰六陽,以其身之氣血虛實,應天之寒暑消長。則造化在我,生死在我,雖神明不能欺也,又何惑亂之有哉?能存八動之變,五勝更立;能達虛實之數者,獨出獨入,呿吟至微,秋毫在目。呿,祛,遮切。

注:經,經理。存,存心。八動,八方之風也。變,變病也。五勝,五行之勝氣也。立,旺也。達,明達。數,微甚之常數也。

講:天有六六之陰陽,人有十二節候,天有寒暑消長,人有氣血虛實,必能經天地陰陽之造化者,乃能隨時調養,不失其春溫夏熱秋涼冬寒之序。必深知十二節候之至理者,乃能明倫察物,不致為上根上勝,大慧大智所欺。然必能明八風發動之為變者,乃能歷五方之勝氣,更相生旺,而不為災。且必能達虛實動靜之常數者,乃能探補瀉之樞機,獨出獨入,而無所損。理陰陽,知節候,存八風,達虛實,如此雖臥息而呿,詠歎而吟,一切至微之疾,細如秋毫者,皆朗朗然,如在目前也。

帝曰:人生有形,不離陰陽,天地合氣,別為九野,分為四時,月有大小,日有短長,萬物並至,不可勝量,虛實呿吟,敢問其方。
岐伯曰:木得金而伐,火得水而滅,土得木而達,金得火而缺,水得土而絕,萬物盡然,不可勝竭。故針有懸佈於天下者五,[批]人身形氣皆本乎陰陽五行,然五行不無盛衰。有盛衰,是以有生克。故古人合天地之氣,而別野為九,分時為四,考日月之大小短長,著為五針,以治人身五臟之病焉。黔首共餘食,莫知之也。長,平聲。黔,音鉗。

注:五行各有勝克之理,萬物亦然,此理可以類推,而不可以勝竭也。五針詳見下文。黔首,黑髮也。餘食,猶言其餘一切飲食之人也。木得土而達者,達,旁通也,土性堅實,一遇木克,則旁通四達矣。

講:黃帝問曰:人之生也,雖有形骸,不離陰陽。陰陽者,天地之元氣也。此氣一合別之而為九野,分之則為四時,然期間有升降,有盈虛,以故一歲之月有大小焉,以候其氣一月之日有長短焉,以變其化,氣化所施,萬物並至,生長收藏,各以其時,紛紛紜紜不可勝量。何以知五臟之虛實,五氣之呿吟乎?敢問其方。
岐伯對曰:五臟各有勝克,欲知其方,當知其勝,如水克火者也,故火得水而滅;木克土者也,故土得木而達;火克金者也,故金得火而缺;土克水者也,故水得土而絕,此五行相勝之定理,萬物盡然,不可勝竭。古人體察至此,特製此至妙至巧之針,以為補瀉而治其病,故針之懸佈於天下者有五。惜黔首之民,共餘於服食之中習焉不察,而莫能知其法之神也。

一曰治神,二曰知養身,三曰知毒藥為真,四曰制砭石小大,五曰知藏腑血氣之診。五法俱立,各有所先。今末世之刺也,虛者實之,滿者洩之,此皆眾工所共知也。若夫法天則地,隨應而動,和之者若響,隨之者若影,道無鬼神,獨來獨往。藏,去聲。和,去聲。[批]此言五針之法,當法天則地,獨往獨來,不獨補虛瀉實而已。

注:法天則地,則非末世眾工之所知也。道無鬼神者,言其道足以補化工,無復鬼神之能事矣。來者為神,往者為鬼,夫既道無鬼神,則往來者獨有我耳。

講:五針之法,果何謂乎?一曰內治其神,使情慾之所傷者,不為害於裡,則志樂矣;二曰外養其身,使形骸之所苦者,不為患於表,則形樂矣;三曰知毒藥,為辨真其氣味所傷所入無妄施,明其君臣為佐為使有同用,補瀉咸宜,投罔不利矣;四曰制砭石大小,別乎陰陽,宜冬宜夏神其俞,審乎深淺,在肉在骨妙其工,去留合度,治得其神矣;五曰知臟腑血氣之診,則諸經之氣血多少,諸脈之髒象部分,為虛為實在表在裡,豁然心目,貫以精神治之,抑復何難。五法之懸佈於天下者如是,然法雖俱立,各有所先,不得所先,猶是執一。如方今末世之刺也,虛者補而實之,滿者瀉而洩之,此皆眾工之所知也。若夫上法天之陰陽寒暑,下則地之高下燥溼,其施治也,如聲之隨應而動其效立見,無異和者之若響,隨者之若影,至捷至速無俟晷刻,夫豈有鬼神之道行乎其中哉?蓋以功參造化,而有獨往獨來之妙,即視不見聽不問,體物不遺之鬼神,亦蔑以加矣。

帝曰:願聞其道。
岐伯曰:凡刺之真,必先治神,[批]此言五針之法,又必以治神為先也。五藏已定,九候已備,後乃存針,眾脈不見,眾兇弗聞,外內相得,無以形先,可玩往來,乃施於人。藏,去聲,已,俱上聲。

注:真,要道也。先定五臟之脈,備察九候之診,得其太過不及之差,然後存意於用針之法。玩,玩弄精熟也。往,謂病源。來,謂變病。言必精熟往來,乃可施針於人。

講:黃帝曰:五針之法,既各有所先已,此其道,竊願聞之。
岐伯對曰:大凡刺之要道,必先治神,以我之神氣,求合於病者之神氣。務使病者之五臟已定,得其病之所在,刺者之九候已備,審其證之所成。然後乃存神於針,依法詳察。如果眾脈不見敗絕之象,各部弗見兇危之證,外證內脈兩兩相得,方合至道。慎毋徒以形色為先務,謂形即可以玩已往之病源,與將來之變證,遂乃任意妄行,輕施其治於人也。

人有虛實,五虛勿近,五實勿遠,[批]此特舉虛實兩件,以明針刺之道也。至其當發,間不容瞚。手動若務,針耀而勻,靜意視義,觀適之變,是謂冥冥,莫知其形,見其烏烏,見其稷稷,從見其飛,不知其誰,伏如橫弩,起如發機。間,去聲。瞚,音順。

注:發,施針也。間,隔也。瞚,目動也。務,專一也。耀,針形光潔也。勻,均也。靜,不燥也。義,宜也。適,針氣所至也。變,為形氣改易。伏,謂植弩未動。橫弩,弩將發也。

講:獨是針刺之道,難補易瀉,不得其道,殘害非淺。蓋人之髒府,有虛有實,其實者固無妨瀉,若虛而亦瀉之,正氣豈不傷乎?況補失其宜,邪反留滯,終成厥痺之患。惟遇五臟之正虛者,天真已失,慎勿輕刺而近之。遇五臟之邪實者,客氣已勝,慎勿畏刺而遠之。故至其髮針之時,間不容瞬,即一目動之間,不得間隔,必手與心齊,心動手動,專一若務,方為得勢。至所用之針,亦必光耀均勻,無垢無粗,乃為善利。而且方刺之候,尤必靜定其意,無使稍有偏側輕重,以視其針之所宜,以觀其形之變易。如是者,謂之針刺於內,已判未判,為補為瀉,尚在冥冥之中,而人莫知其形之際也。第見其針之不疾不徐,如烏烏然,見其針之不偏不倚,如稷稷然,且見其舉針來刺,其疾如飛,有不知其所以然者。不特此也,當其下針而針氣未至,其針之伏,宜如弓弩之橫,下針而針氣已至,其針之起,宜如機發之速,不然則邪有所留,正有所傷恐致生少,而見危多矣。

帝曰:何如而虛?何如而實?
岐伯曰:刺虛者須其實,刺實者須其虛,[批]刺虛須實,實即所以補之也;刺實須虛,虛即所以瀉之也。經氣已至,慎守勿失,深淺在志,遠近若一,如臨深淵,手如握虎,神無營於眾物。已,上聲。

注:深淺在志者,謂肉厚宜深,肉薄宜淺,秋冬宜深,春夏宜淺,病在筋骨宜深,病在經脈皮膚宜淺也。

講:黃帝曰:五虛既不可近,五實既不可遠。然則當何如而治其虛?何如而治其實乎?
岐伯對曰:刺虛者當補,必須陽至氣,實然後去針;刺實者宜瀉,必須邪去氣虛,然後去針。至若本經真氣已至,襲針最宜慎守,勿使瀉失。況刺之淺深在乎志,當於勇怯寒暑別其度,穴之遠近歸於一,不以四肢腹背異其氣。惴惴乎身如臨淵,手如握虎,生死存亡之際,正當專注其精神,無使營於眾物,而紛馳於外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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