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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之三--(案6)详论海盐文学陈立斋三令郎虫蛊危症,立起回生奇验,并绘虫形及丸方调治,永不再发

《竹亭医案》 · 清·孙采邻


论文学陈立斋三令郎宝斋虫鼓危症奇验。

陈文斋文学,嘉兴海盐人,寄居京省,管理盐务。三令郎自幼有脾疾,腹中胀塞不爽。京中医士以大黄清宁丸二三行,腹中随宽。屡屡如斯,脾土暗伤。数年来,迁居吴门,年十三岁。据述素喜生冷油腻,夏月酷嗜瓜果,恣食肥甘,以致面色痿黄,腹膨脐突,头大颈细,青筋毕露,肚内时痛。一日呕出扁虫两条,次日又一,形如杏仁,尚大一倍,色红带角,有嘴无足。举家踌躇,各访名医。有云肺虫,不出者妙。有云肠虫,呕出者妙。议论纷纷,各执一说。又延吴中老医治,据述此虫出者为要,不出者必有祸患。第此虫形从未见过,若云腹中有无难以妄答,务候识者早治为最。次早主家特嘱亲友僮仆三人往街问卜访医,并持此虫于卖卜诸思补堂处访之。适遇予友人岑君、妹倩王履安兄于思补堂中见此奇虫,观者失色,皆以为人所罕见者。二公素知予有家传之术,因荐治于予。访治者欣然而来,乃至,予已公出。俟至良久归,见庭中满座。家人取出磁盒,以水养此虫,持与余观。馀一见,知其虫从肠胃中出。惟呕出者多,从泻出者少。斯虫宛如昔年先君子治汪氏之虫相彷彿,现有存案图形,予亦治验有年。当请借阅,随检与观,捧读多遍,深信钦服。时嘉庆戊寅六月十九日,乞治于余。余察其色,果然面黄肌瘦,食饮减半。呕虫三条之后,仍然纵啖瓜果,肥甘不禁。腹膨筋青,时痛时止,唇鼻两旁俱疮,发根耳后亦有小疮。

虫之形迹于此可验。

按其腹,外膨内坚。手足心热,便溏溲赤。诊其脉右关虚大,左关浮弦。色脉合参,脾虚积蓄,湿郁虫生,虫蛊之征也。察色、辨脉、按腹,腹中之虫不少矣。欲愈斯疾,预为扶土疏木,佐以调之、运之、和之而引动之,亦须禁生冷肥甘及杂杂难化之物。调治半月,至月之初三、四、五之日,正值治虫之的候。再以人参辅正,佐以驱虫之法。服后果然虫下,三剂而积除虫尽,诸证咸安矣。通计服煎剂二十六帖而痊可,继以丸剂调理收功。

六月十九日煎方附后:

焦冬术(一钱半)、建莲肉(三钱,炒,去心)、白扁豆(三钱,炒)、苡仁(三钱,炒)、白茯苓(一钱半)、广木香(六分)、榧子肉(二钱)、百部(一钱半)、生甘草(三分)

加鸡内金一钱五分,炙。

服两帖,腹中痛,大便黏滞,内挟瓜子仁并麦大之物齐出

又,二十一日复诊方案:

虫之生也,非厥阴风木之气不生,非太阴湿土之气不化。要之皆由于坤土之不充,土一虚而食饮不运,更兼恣食生冷、肥甘油腻,以致精气不能四布,而湿热愈郁,团结肠胃,以故化而为虫。治之不早,变端莫测。思所以调之、和之、运之、化之而引动之,则治虫之法,思过半矣。

西党参(二钱)、焦冬术(一钱半)、黑大枣(一枚,去核,内填乌梅肉二分,线扎)、白扁豆(三钱,炒)、薏苡仁(三钱,炒)、红大枣(一枚,去核,内填升麻末一分,线扎)、五穀虫(六分,炙)、广木香(七分)、大桂圆(一枚,去内核,内填搓软如核大之荷叶一团,线扎)、生甘草(三分)、块滑石(二钱)

上药十一味,用河水两锺煎至一锺服。两帖。

又,二十三日复诊方:

西党参(二钱)、焦冬术(一钱半)、大黑枣(两枚,去核,一个内入川连末三分,一个入沉香末二分,俱以线扎)、淡乾姜(六分,炒)、生甘草(三分)、黑牵牛(七分,略焙)

加荷叶梗五寸。

河水煎服。

又,二十五日复诊方:

大猪肚一具,外以盐擦,去其涎沫,破开洗净,内填大蒜穰五瓣、使君子十四粒,略焙、川椒十四粒(炒出汗,拣去闭口者),同入猪肚内,外以线缝口。用河水三盏、福珍酒一盏和匀,煎至一盏半。去肚,以汤煎后药。

方用:党参(二钱)、焦冬术(一钱)、苡仁(四钱,炒)、扁豆(三钱,炒)、茯苓(三钱)、木香(七分)、甘草(三分)、黑大枣(一枚,去核,内入川连末二分,线扎)、猪苓(二钱)

上九味,用前猪肚汤煎服。两帖。

至此共服药八剂,面色稍转,腹之膨急稍宽。夜来足跗浮肿,清晨渐退。早上面目虚浮,顷之即消。种种见端,皆脾土之久虚也。

又,二十七日复诊方案并论治法:

色脉合参,补脾和肝,佐以祛积引虫,最为稳当。

潞党参(二钱)、焦冬术(一钱)、云茯苓(三钱)、甘草(四分)、广陈皮(六分)、槟榔(一钱)、黑大枣(一枚,去核,内填乌梅肉三分,线扎)、红曲(三钱,米醋拌炒)

药亦甚无奇耳,而标本后先、缓急轻重之间寓意远矣。方以「异功」为君,调脾温中,树帜中州。以槟榔为臣,运脾中之积秽,而又能化食。佐以红曲,脾之谷也,取其湿热罯蒸而转为真红,能入脾胃之荣分,且能和血以导滞。炒之以米醋,更取杀果木、鱼肉之虫毒,昔钱仲阳治孩童之良剂也。使以大枣,脾之果也,去其核能除烦满。寓乌梅于其中,肠虫可引,腹疼可止,孙真人之妙法可传。义取甘酸并至,土木合德。《书经·洪范》云:「土曰稼穑」,「稼穑作甘」,「木曰曲直」,「曲直作酸」。假此以治,药虽无奇,实有至理存焉,药岂轻投哉。

服前方两剂,积滞颇多,粪中培出如瓜子式,带囫囵,两头稍尖,色黄,此即积中之虫形也。久则色红而扁大,如前之呕出之虫是也。

又,二十九日复诊方案:积滞渐松,小腹青筋稍退,大腹尚膨,仍宜扶脾和肝,旁加点缀,是其治法。

潞党参(一钱半)、淮山药(二钱,炒)、白扁豆(二钱,炒)、茯苓(三钱)、薏苡仁(三钱,炒)、荆三稜(六分,煨)、生甘草(四分)、红曲(三钱,米醋拌炒)、黑大枣(一枚,去核,内填麝香三厘,线扎同煎)

向阳壁土二两(前一日淘净晒乾),用河水三盏,先将壁土同砂仁一钱煎至一盏半,去土等澄清,入前药九味煎至一半服。

如法服两剂,大便成条且多,小腹左旁之青筋十退其七,右旁尚多,腹膨脐突渐减,小溲赤而长。

又,七月初一日复诊方:用四君子汤加苡仁、苦楝子、大腹绒、红曲、黑大枣(二味仍照前法),用向阳壁土二两,以鲜荷叶包土(线扎),用河水两碗半煎至一半,去土澄清,煎药八分一碗服。

又,初三日复诊方案:正值治虫之际,法宜益胃养正,佐以酸、苦、甘、平,虫可渐去,积可渐消。

人参(三分,另煎)、焦冬术(八分)、白扁豆(三钱,炒)、苡仁(三钱,炒)、广木香(六分,切片)、黑牵牛(六分,略焙)、乌梅肉(三分)、茯苓(三钱)、黑大枣(一枚,去核,内入炒开口川椒末二分,扎紧)

上药煎好去渣,至未末申初先服其半。其馀一半,至五更初用鹤蝨八分(焙黄)、槟榔六分(晒研勿炒)、榧子肉八分(略炒),预将三味俱各研极细和匀,至时用前药汤炖温调服。服后勿即饮食,待虫出觉饥以薄粥运之。

次日复诊:据述遵余法,于申初先服煎剂一半,预将后三味如法研极细,至五更初正值自鸣钟寅时之初,将前汤炖温调和末药,徐徐服之。服后未几即觉腹中攻动,不甚疼。少顷觉饥,主人遵余言不肯与食。至辰时泻出扁虫九条,夹稀粪而下。其虫与前之呕出者一般样式,惟头上无尖角,大者长约八分,色红形扁,有嘴无足,养于水中特持余观,离盆尺许即有秽浊蓄毒之气,是以不能近视。以箸拨之,头尾皆能举动。再以箸捺之,复以小刀破其肚,腹中有白膜,内又有如菜子细粒者,似乎子也。当与吾子侄辈并及门诸生详视之,以为来日临症之鉴。其虫较之扁杏仁尚大一倍,长约八分,亦有稍短者。此虫,先大人我舟公治验屡屡。所谓肉鳖虫,形如扁杏者,信不诬也。此虫若不速治,久留肠胃屈曲之所,渐生四足。始也蚀胃中之宿物,继也蚀人身之血肉,渐成血鳖,游走肠胃空虚之所。五味断绝,虫便蚀人五脏之五味。甚至腹大如箕,青筋毕露,四肢消瘦,时胀时痛。虫蛊已成,缓治杀人,种种变幻,皆斯虫之为害耳。虫式列下,虫形稍有阔狭长短,其式样绘图无二。

、

又,初四日复诊方案:昨以辅正驱虫法,虫下九条,形色若鳖。证脉详谛,尚有未尽者,仍宜固本养胃,少佐祛虫之法,尤为上策。

人参(三分,另煎)、淮山药(二钱,炒)、焦冬术(八分)、茯苓(三钱)、广木香(六分,切片)、椿根白皮(一钱,焙)、乌梅肉(二分)、黑枣(一个,去核,内入川椒末二分)

煎好去渣,照昨法先服一半,其馀一半,预用白芜荑一钱(乾面同炒黄,去面研细)、槟榔六分(研细)、使君子肉一钱(切片,研细)、生甘草三分(猪胆汁浸透,焙研细)。

四味研极细,至五更初调入前汤内温服。如饥,照昨勿与食。待虫出后,少顷饮以稀粥。

如法服药,腹中不攻不痛。至二更时泻出如前之虫二十五条,挟稀粪积滞而下。至五更初,仍将前一半药汤与四味药末调服。服后至辰时,又泻出如前之虫六条。连日疲倦欲睡,自虫出之后觉精神稍健。自昨至今,共出肉鳖虫四十条,皆从大便夹稀粪积滞而下。腹中有如此之虫累月穷年,无怪乎颈细腹胀、食减体羸、脐突筋青、时痛时止、好啖水果生冷肥甘油腻。脾愈伤,胃愈弱,以致积愈滞,虫愈增。庸工无识,不敢治疗,延绵至今,求治于余。余察脉辨色,明知积虫满腹,所不即驱者,深悉脾土久亏,骤然一攻,儿命何存。必得调元辅正,中佐以酸、辛、甘、苦而引导之。待其坤元日健,然后以人参辈益胃养正,佐以消积去虫之剂。服后约三时之久而虫下九条,更方再剂而又下三倍零四,非但神识不疲而反觉精神稍健。服予煎剂半月,虽得验于此刻,倘前无数日之良剂,则又难以效速于今日,医岂易易哉。

又,初五日复诊方:

人参(三分,另煎)、云茯苓(三钱)、白扁豆(三钱,炒)、苡仁(四钱,炒)、归身(八分)、白芍药(六分,炒)、乌梅肉(三分)、木香(六分,切片)、白芜荑(一钱,乾面同炒)、黑大枣(一枚,去核,内入阿魏末二分,线扎)

上十味用河水煎好去渣,预备猪胆汁浸甘草三分,焙乾研细,冲服。

午前空腹时服,至申刻下虫一条如前式。自初三至此服药三剂,共下肉鳖虫四十一条。

又,初六日复诊方案:虫除积消,由渐而下,再拟扫清一法,以杜馀波。

人参(四分,另煎)、制黄精(二钱)、芡实(二钱,炒)、苡仁(三钱,炒)、茯苓(二钱)、草蔻仁(三分,炒)、槟榔(一钱)、木香(六分,切片)、黑大枣(一枚,去核,内入芦荟三分,线扎)

上九味用河水煎好去渣,再用雷丸五分(焙),鹤蝨六分(炒),使君子七分(炒),乌梅肉三分(焙),猪胆汁浸甘草三分(炒)。

五味共研极细末,计重二钱四分,分作两服。

初服如前,申初用前煎好药汤一半调末药一钱二分,炖温服。后一半药汤,待五更初再以末药一钱二分调服,服后仍勿饮食。俟积秽等出,嘱其细看,或有如瓜瓣者,如烂杏片者,如枣核者,等等不一,当仔细视之。待既出觉饥,继以薄粥调之。

照法服后,即觉腹疼肚膨,小腹青筋在脐下粗急微痛,少顷渐缓。随解溏粪培看,内有细碎如谷者,又有如老菜筋之状者,前虫全无。已后又解黏垢积滞之粪,腹膨顿宽,青筋亦退。至于夜来跗肿、早上面浮,三日前已不觉矣。今虫除积消,遵经旨大积大聚衰其大半而止,但以参苓白术散出入加减。煎服七八剂,继以丸剂调理收功。

丸剂调理方案。(戊寅七月望日定)

脾胃久亏,得之纵啖生冷,肥甘不禁,以致积蓄虫生。头大颈细,腹膨筋青,肚痛脐突,面色痿黄,骤然呕出三虫。虫何状,色红形扁,有嘴无足,异形怪象亦人所罕见者。余虽经验有年,然亦有可治而不能治者,有不能治而可治者。其说有二,一者有腹如铁石,胀大如鼓,面浮足肿,种种恶象不能治也。然喜其食能稍进,六脉虽洪大,冲阳脉尚平,知其胃气犹存一线生机,尚可救活,所谓不能治而可治者此也。二者娇养过爱,证已成而尚纵啖无忌,予以药治,彼以食乱。竟是诱之、劝之而详述之,反生怨尤。虽有婆心,其如功亏一篑,何所谓可治而不能治者此也。如三令郎之疾,则介乎二者之间。五疳虫积,原非轻证,况积非食积,虫非蛔虫。色脉合参,虚实相兼。将谓驱虫以存正,而僻壤岂可勤兵。抑或辅正以驱虫,而朽索终难驭马。谛思良久,莫如补之、调之、和之、运之,间佐以引动之。不数剂而脉渐有神,面之挟青亦渐转而微黄。黄者,中央戊己之土色也,亦渐有生机之征也。虽精神尚疲,喜其脐突渐平,腹筋渐退,知是积将松、虫将动,又值治虫之期。于是以人参、苓、术辈,少佐化积祛虫之法。三日来循序而下,通计四十馀虫,不为不伙也。况年将十有三岁,日食几何,气血几何,能容此虫而日蚀精华乎。不久变易,命何如之。设非辅佐之法,何能一驱而去之。然而,初无数日之工夫预备潜藏,虽有参、苓辅督,亦难一驱而出。犹如用兵伐寇,须预为藏伏,然后得「一战以取胜之」之意耳。今也积消虫除,脉象渐平,惟右关脉虚大无力,左关微弦,肝脾之正气未复,加意调治,继之以丸,三易其稿,不无小补云尔。至于食淡茹蔬,莫贪生冷肥甘,保身之家,料知慎重,亦毋烦余之过为叮咛者。

潞党参(三两)、于白术(一两五钱,用向阳壁土二两同炒焦黄,筛去土)、云茯苓(二两,人乳拌蒸晒)、大红绸(一尺,要无胶水者,阴阳瓦上炙脆勿焦,研极细和入药内)

李时珍积滞单方用黄丝绢灰和汤服,与余之用大红丝绢灰同群药为丸而治虫积后调理收功之法,亦各有取意存焉。

益智仁(一两五钱)、建莲肉(四两,去心衣,用胡黄连二钱、河水一盏同煮烂,捣入药内)、炙甘草(一两)、黑大枣(五枚,去核,用乌梅肉二钱、河水一锺同煮极烂,捣入药内)、当归身(一两,酒洗)、青蒿子(一两五钱,用鳖血拌透,晒乾焙脆,研极细,和入药内)、白芍药(一两,炒)

上药十一味,各焙、研、煮、捣、和匀,炼白蜜为丸如小绿豆大,晒令极干。外用鸡内金(二两,炙)、大麦仁(二两,炒)、薏苡仁(四两,炒)、山楂炭(三两)、广木香(一两,不经火)、六神麴(二两,炒)、新会皮(一两,炒)

共七味,俱研筛极细,用鲜荷叶煎汤,洒叠为衣。每服四钱,清晨百合汤送下,间以炒米汤送亦可。

案定方成,适有客过予而诘之曰:「子之案则明矣,何用药之意不遵古方,而私心自用,所谓学古者何在!」曰:「因脉定证,因证制方,无取乎学古不化必执古方以治今病。试问轩岐又宗谁氏之方?可知今日之古方即昔日之新方也,安见今日之新方非后日之古方乎。」曰:「子之理则明也,辞则达也,志则高也,未免言大而夸矣。」曰:「否,碌碌庸庸,草菅人命,吾忍乎哉。」客唯唯,不复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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