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集卷之十二--酒傷
總論
吳澄曰:曲糵之戒多矣,而人終日飲酒,腸胃燻蒸,真元暗損,人習以為常,而不察耳。蓋人之所賴以生者,氣血也,氣血有真元以統御之。真元者,人性命之根本也。人之雲性命則知重,而不知縱飲則暗損真元,損真元一分,即暗損性命一分,不可輕視也。餘少年時,亦喜豪飲,後究岐軒之書,猛加警戒,先少飲節飲,漸至不飲,而今已數十年於茲矣。追思曩日暢飲諸友,同席歡娛,厭厭夜飲,不醉無休,曾幾何時,而今十無一二人矣。雖曰人之壽命修短自有定數,而未必非狂藥之為害也。
縱酒成勞
少年縱酒,多成勞損。夫酒本狂藥,大損真陰。惟少飲之,未必無益;多飲之,難免無傷;而耽飲之,則受其害者十之八九矣。且凡人之稟賦,髒有陰陽,而酒之性質,亦有陰陽。蓋酒成於釀,其性則熱,汁化為水,其質則寒。人縱飲之,為患匪淺也。
一陰虛者縱飲之,則質不足以滋陰,而性偏動火,故熱者愈熱,而病為吐血、衄血、便血、尿血、喘嗽、煩躁狂悖等症,此酒性傷陰而然也。
一陽虛者縱飲之,則性不足以扶陽,而質留為水,故寒者愈寒,而病為膨脹、洩瀉、腹痛、吞酸食少、亡陽暴脫等症,此酒質傷陽而然也。
凡縱酒者,既能傷陰,尤能損陽,害有如此,人果知否?矧酒能亂性,每致因酒妄為,則凡傷精竭力,動氣失機,及遇病不勝等事,無所不至,而陰受其損多罔覺也。夫縱酒之時,固不慮其害之若此,及病至沉危,猶不知為酒困之若此。故詳明於此,以為縱酒者之先覺雲。
澄按:人之稟受,臟腑陰陽,各有偏勝。有能大飲者,有不能飲者,有涓滴不入口者,各有其量,不能勉強。究其為物,米汁化成,原不害人。但釀法多有曲料酷頭,做成毒烈峻猛之藥,化米成漿,服之頃刻能通十二經絡,移情易性。少飲之,則宣和氣血,壯神禦寒;多飲之,則損神耗血,腐胃鑠精;沉湎不歇,毒流腸胃,暗損天年,潛消元氣,多變虛損。
酒困成百病
有困於酒者,但知米汁之味甘,安知曲糵之性烈,能潛移禍福,而令人難避也,能大損壽元,而人不知也。及其為病也,或血敗為水,而肌肉為其浸潰,則臌脹是也;或溼邪侵土,而清濁苦於不分,則洩痢是也;或溼邪入血,不能養筋,而弛縱拘攣,甚至眩暈卒倒,則中風是也;或水泛為涎,而滿悶不食,甚至脾敗嘔喘,則痰飲是也。耽而不節,則精髓枯,久醉陰血日以散亡,未及中年,多見病變百出。而危於此者,不知其幾何人矣。
澄按:物糟既久,色變為赤,味亦變,便是糟物色。人飲不節,便終日醺醺,淪膚漬髓,則成糟人矣。人糟既久,惟曲糵用事,並非本來面目,神昏形倦,大則蕩家殞命,小則多病生非。嗜飲者雖雲陶情遣興,知己合歡,而不知其失時誤事,皆酒之為害也。
縱酒洩瀉
飲酒洩瀉之症,人多有之。但酒有陰陽二性,人有陰陽二髒,而人多不能辨也。夫酒性本熱,酒質則寒,人但知酒有溼熱,而不知酒有寒溼也。故凡因酒而生溼熱者,因其性也,以糵汁不滋陰,而悍氣生熱也。因酒而寒溼者,因其質也,以性去質不去,而水留為寒也。何以辨之?常見人陽強氣充而善飲者,亦每多洩瀉,若一日不瀉,反雲熱悶。蓋其隨飲隨洩,則雖洩不致傷氣,而得洩反以去溼。此其先天稟厚,胃氣過人。如此治宜去溼清利,四苓散、酒蒸黃連丸之類,去其溼熱病自愈。
陽虛之人,脾虛不能勝溼,而溼勝則能生寒,陽氣因寒所以日敗,胃氣因溼所以日虛。其症則形容漸羸,飲食漸減,或脈見弦細,或口體常怯寒,或臍腹常有隱痛,或眩暈常多睏倦,或不安於五鼓,或加甚於秋冬,但無熱症可據,而常多飧洩者,總屬虛寒也。若不速培陽氣,必致漸衰,而日以危矣。
酒臌
少年縱酒無節,多成酒臌。蓋酒為水谷之液,血亦水谷之液,酒入中焦,必求同類,故直走血分。經曰:飲酒者,衛氣先行皮膚,先充絡脈,此之謂也。然血者,神氣也。血屬陰而性和。酒者,淫氣也。酒屬陽而性悍。凡酒入血分,血欲靜而酒動之,血欲藏而酒逐之,故飲酒者,身面皆赤,此入血之徵,亦散血之徵也。擾亂一番,而血氣能無耗損者,未之有也。第年當少壯,則旋耗旋生,固無所覺,及乎血氣漸衰,則所生不償所耗,而且積傷並至,病斯見矣。或致敗血不養筋,則為中風。或致傷脾,則為痰飲瀉痢。或溼熱上浮,則為喘汗鼻淵。或流於筋骨,則為瘈瘲疼痛。或致動血傷精,則為勞損吐衄。或致傷肌腐肉,則為爛瘡痔漏。其有積漸日久,而成酒臌者,則尤多也。蓋酒性本溼,壯者氣行則已,酒即血也;怯者著而成病,酒即水也。不惟以酒為水,而血氣既衰,亦皆隨酒悉化為水矣。所以凡治水臌者,必當以血氣為主,而養陰利溼,是誠善矣。然無知少年,初不知畏,而惟酒是耽,此其浸漬,已非一日,致令血氣天真敗極至此,又豈能以旦夕挽回者哉!
酒傷各經
酒循經絡,留著為病,入肺則多嚏多痰,入心則多笑多言,入肝則喜怒有力,入脾則思睡,入腎則思淫。及其日久傷肺,則咳嗽消渴,傷心則變怔忡不寐,傷脾則變痞滿疸脹,傷肝則變脅痛吐血,傷腎則變腰軟黃痿,此五臟之受病也。又酒後汗多者,胃受之;酒後面青者,脾受之;酒後多溺者,膀胱受之;溺赤者,小腸受之;酒後積利者,大腸受之。此數者皆能成病,惟胃與膀胱受酒者,汗多從表而瀉,溺多從小便而解,所以善飲不醉,變病亦少也。
酒傷肺經
肺如華蓋,其氣輕清,既不受寒,又不受熱。然酒性本熱,多飲則肺受火邪,燻蒸日久,以致鬱遏不清,脹大不斂,或喘或咳,漸至聲啞,骨蒸寒熱,皮毛枯槁,如之何其可救也?
酒性移人
大醉酒脈必洪而數,氣高身熱,面目俱赤,此其常也。及言其變,各有不同。有醉後妄言妄動,醒後全然不知;有雖沉醉,而神思終不亂者;有醉後應面赤,而反刮白者,應痿弱而反剛強者,應壯熱而反惡戰慄者;有易醉而易醒者;有發呵欠及噴嚏者;有頭旋眼花及頭疼者;有喜笑歌唱,痛哭不休者;有持刀殺人,不畏尊長王法者;有自言自語,發洩心中隱情而不自知者。此皆氣血虛實之不同,臟腑稟賦之各異,更兼酒之濃淡,飲之多寡,雖各各不同,而沉湎無度,傷人則一也。
酒毒傷肺成癰有類虛損
酒毒留於肺者,緣肺為清虛之髒,酒多則損其清虛之體。由是稠痰濁火,燻灼其間,肺葉受傷,發為咳嗽、潮熱、失血之症,極有似乎虛損。惟雲門、中府二穴吊痛,咳唾膿血,痰出腥穢,肺癰潰爛,與此不同。好酒之人,多有此症矣。
酒毒傷膽有類虛損
膽府號曰清淨,緣酒性清冽,不隨濁穢下行,惟喜滲入,從胃至膽。膽為清淨之府,故同氣相求也。其次雖入小腸、膀胱,化溺而出。然酷烈之性,一入膽經,面青氣壯,不避兇險。內火燔灼,煎熬真陰,少陽之生氣日竭,而酒溼之邪熱鬱經隧,則為痰、為嗽、為失血,而似虛勞之症。
酒溼類虛勞
好酒之人,溼熱內積,生痰動火,損傷肺氣,發為咳嗽稠痰,潮熱氣喘,洩瀉,有似陰虧不足之症。
酒風
有病身熱解墮,汗出如浴,惡風少氣,此為何病?
岐伯曰:病名酒風。
帝曰:治之奈何?
岐伯曰:以澤瀉、術各十分,麋銜五分,合以三指撮為後飯。
澄按:沉湎者,陽氣必盛,腠理易開,風邪易入,汗多內虛,熱燻於肺,而咳嗽潮熱,甚則失血惡風少氣也。蓋酒之溼熱,鬱蒸於脾,上攻於肺。而藥用蒼朮、澤瀉、麋銜,健脾利溼,專治脾而不治肺,此治本之要也。
飲酒太過成肺疽吐血
飲酒太過之後,悶吐之時,血從吐後出,或因啖辛熱,而得吐血之症,名曰肺疽,宜大薊散。古方用紅棗燒存性,百藥煎煅,等份為末,米飲調服一錢。
戴元禮雲:飲酒太過,傷胃吐血,用理中湯加青皮、梔子、幹葛、川芎;有加金鉤子、幹葛、茅花。
飲酒過多而吐血者,宜徙薪飲,清化飲、葛花解酲湯加黃連、丹皮主之。
酒癆
餘歷治見虛勞之症,咳嗽失血,潮熱吐痰,有種酒癆者,其人沉湎無度,飯食不思,以為可有可無,惟酒則一時難缺,以致脾胃為溼所浸淫,失其健運之常,積聚痰涎,咳嗽發熱,失血,氣喘乏力,面黃肌瘦,口吐痰涎不休,形枯骨立,行動艱難,猶然自朝至暮,仍喜頻飲數口,卻又不多,終日酒氣燻蒸,至死不歇,此真酒癆。
燒酒
燒酒非古法也,自元朝始創其法,猛烈純陽,與火無異。更有好事之人,又以辛熱香竄之藥,浸成藥燒,其消冷積,去寒溼氣,止心腹冷痛,其功誠不可泯。然其灼肺動火,開通經絡,損血耗氣,更有甚於他酒。今人喜飲之,真陰不足之人,而五臟六腑之中,又加以猛火鍛鍊煎熬,能不焦枯乎?
夜飲
人知戒早飲,而不知夜飲更甚。醉飽就床,熱壅三焦,傷心損目。夜氣收斂,酒以發之,亂其清明,勞其脾胃,停溼動火,因而致病者多矣。
飲酒易成風勞
過飲則相火昌熾,肺金受鑠,易生痰嗽,善變風勞。
澄按:好飲者,陽氣盛而腠理疏,腠理疏則風邪易入,陽氣盛則玄府易開,玄府開則氣易外洩,風邪乘虛而入,與酒之溼熱內外相因而為病。故見蒸熱咳嗽,聲啞失血之症,而為風勞之疾。
新增數門,有酒傷而無色傷者,何也?蓋酒、色、財、氣,四者皆致病之大端,而惟色為尤甚。人之所賴以生者,惟精、氣、神耳。嗜色之人,精去則氣消,氣去則神亡,無論內損外損,即百病皆從而起,為疾患之根。全書上下二集,皆以此為主,詳著風勞門中,故不復他及也。
治法
丹溪曰:因傷於酒,每晨起必瀉者,宜理中湯加幹葛,或吞酒蒸黃連丸。
王節齋曰:飲酒便瀉者,此酒積熱瀉也。宜加茵陳、乾薑、黃連、木香之屬。
薛立齋曰:若酒溼未散,脾氣未虛,宜用此藥,分利溼熱。若溼熱已去,中氣被傷,宜六君調補中氣。又曰:酒性大熱,乃無形之物。無形元氣受傷,當用葛花解酲湯,分消其溼。
景嶽曰:凡服前法不效,或再用理中、八味不效,非峻補命門,終無益也。
澄按:各家治法,俱見酒傷未變虛勞,而將變虛勞,治其標也。若已變虛勞,則又當從本治,仍當痛戒不飲,以杜其源,緩緩調理,方可得痊。
餘論
吳澄曰:五穀者,種之美者也,最能養人。惟糯米性粘,滯氣生痰,壅閉經絡,又難消化,則是未經醞釀之先,已不能如五穀之充和,而又加以曲糵之藥,豈甘與日用常行之粥飯同論乎?況曲糵之料,是鬱遏所造,酒又為鬱遏所成,是鬱而又鬱也。夫人之氣,鬱而不伸者必病。物之氣,鬱而不伸者必毒。況酒為重鬱之下,更兼糯米粘滯之性,本不善乎。諸家言其能變虛勞各病,蓋有自也。然今時之人,喜飲者極多,宴嘉賓,娛親友,冠婚喜慶,無不以酒為先,而未見其為害若是之甚也。又有以酒為生,自朝至暮,而起居如常,至老不衰者,亦不乏人也。又有喜飲之人,未至日暮,心中思索,如有所失,食不甘,寢不安,必欲覓而飲之,則心中頓釋,就枕易睡者,比比皆是也。所以杜康之流,忽爾不飲,可預知其病之將至;忽爾思飲,可預知其病之將痊。此亦如嗜煙之人,朝夕燻蒸,脾胃習之,日久與此相投相合,胃氣不能自主,反為菸酒所化,如痰之在胃中,人賴此以養胃而不可盡攻者,即此也。故不得志之人,心中忿悶,抑鬱不舒,消愁遣興,解惱除煩,藉此陶情,萬不可缺,家無隔宿,而猶必以此為先務也。信如所言,則此輩皆為酒困,何無病苦,而強健自如,何也?稽之於古則無徵,考之於人則不驗,豪飲者,必以為大謬不然,妄生謗議?雲盡信書不如無書也。雖然有說焉,蓋酒之性大熱,天寒凝凍,惟酒不冰。然能和血行氣,壯神禦寒,避邪逐穢,人間之美祿,原不可少。惟節飲之,未必無益。而無如今時之人則不然,以酒為漿,以妄為常,醉以入房,以欲竭其精,以耗散其真,於是胃因酒而嘔吐,脾因酒而困怠,心因酒而昏狂,肝因酒而善怒,膽因酒而忘懼,腎因酒而精枯,以致變病不測,或虛勞吐血之症,豈有窮乎!但不可一概論耳。天之生人,臟腑陰陽各有不同,虛實寒熱各有偏勝,定有限量,無者不可使而有,少者不可使而多也,故有能勝酒者,有不能勝酒者。能飲者,量能受納,元氣足以勝之也。不能飲者,溼熱太甚,不能相容,酒反足以勝元氣也。俗雲:酒不醉人,人儘自醉也。孟子曰:惡醉而強酒,病之端也。孔聖惟酒無量不及亂,飲之節也。人能恆存十分之限量,而只飲其六七,斯飲之善者也。然多飲不如少飲,少飲不如不飲,此更善之善者也。而舉世之人,果能如是乎?然量之淺深,臟腑之寒熱,稟受之偏勝,則多飲少飲,能飲不飲,亦惟人之自揣何如耳,餘又何嘵嘵焉。
張本斯《五湖漫聞》雲:餘嘗於太僕坐,上見張翁一百十三歲,普福寺見王瀛州一百三十歲,毛閒翁一百三歲,楊南峰八十九歲,沈石田八十四歲,吳白樓八十五歲,毛礪庵八十二歲,諸公至老精敏不衰,升降如儀,問之皆不飲酒。若文衡翁、施東岡、葉如巖,耄耄動靜,與壯年不異,亦不飲酒。此見酒之不可以沉湎也。
附:煙論
吳澄曰:今時之煙,為患更甚於酒。酒雖沉湎,不能攜瓶隨身,啜飲不歇。而煙則終日燻灼,無分晝夜,無論富貴貧賤,男婦老幼,皆有煙具隨身,頻頻噴吸,一口吸入,頃刻周身通體暢快,習以消閒。故客至用以代茶代酒,獨坐則解悶解愁。雖赤貧之輩,困苦之時,日給猶可暫缺,而惟煙之一事,不可須臾離也。按煙之性,辛溫有毒,其治風寒溼痺,冷積寒痰,山嵐瘴氣,其功誠不泯。蓋有病則病當之,若無病之人,亦頻頻燻灼,津涸液枯,暗損天年。亦相習成風,舉世皆然,殊不之覺耳。所以虛損之人,最宜戒此。然其性與燒酒相類。古時之人,無此二物,皆度上壽;今時之人,度百歲者少,未必非此二物之為暗害也。燒酒創自元朝,煙則盛行於今日,二物並行,貪嗜無厭,臟腑不為之焦壞乎?養生者當細思之。今日奸徒,煙中則用信石拌制,燒酒則用信石燒煙燻缸,所以一口入口,鎖喉難吞,以為菸酒力猛,而不知其藥之毒也。
服之頭疼心煩,眩暈口渴難禁,是有信石之菸酒也,有病者不可不慎。
近日聞有桐樹葉雜入菸葉做成,服之頂喉發呃,損人更甚,嗜煙者不可不牢。
治案
江應宿治週三者,祁門人也,年近三十,潮熱咳嗽,聲啞,診之六脈弦數,問其故,以酒豪。先年因醉後嘔血,是年又復嘔血數鬥,遂咳不止,百藥不應,肌肉消瘦,飲食遞減。予與以四物湯換生地,加貝母、丹皮、麥冬、阿膠、五味,煎服,加甘蔗汁一小杯,薑汁少許。嗽漸止,食少,再加白朮、人參,食漸進。夜噙太平丸,晨服六味丸,加枸杞、人參、麥冬、五味子而愈。
生生子治汪松崗,原傷於酒,夜分有熱,咳嗽咯血,不思飲食,左脅氣不調,左寸脈芤,關澀尺弱,右寸短,關滑。此胃痰火正旺,氣血俱虛,宜先清胃保肺,然後大補。以麥冬、知母、寒水石、甘草、紫菀、人參、丹皮、白芍、當歸、貝母、桑皮,煎服。一帖,紅仍未止,加側柏葉、茅根,四帖而紅止。過後四月,又為怒氣所傷,血又動,左不能睡,桃仁、滑石、紅花、當歸、人參、貝母、梔子、甘草、香附、丹皮、青皮,煎服而安。
又治孫顯兄,每辛苦及酒多,則咯血數口,脈兩手皆短弱,關尺洪數。此胃中有痰火,而下焦有陰火,由壯年酒色所傷故耳,以丹參、滑石各三錢,白芍、麥冬、貝母、桃仁、紫菀、丹皮、當歸、甘草,煎服而安。
予治竹林汪雲衢兄,飲酒過度,致傷脾肺,咳嗽不止,吐痰不休,或時帶血。予戒以少飲,彼雲:若要我戒,死而後已。予先以白龍丸早服,降其痰;以白礬、杏仁二味,止其嗽。或飲酒太多,不時仍吐痰咯血,乃以葛花解酲湯加丹皮,倍加黃連,使之上下分消。後酒少痰血亦少,咳嗽亦減矣。
又治孫惟功,飲酒太過,傷胃吐血。予思理中湯最能清胃脘之血,加以青皮、梔子、川芎、幹葛,數劑而痊。
趙以德治酒病房勞病熱者,加葛根於補氣血藥中,一帖微汗,反懈怠,熱如故。知氣血虛,不禁葛根之散也,必得枳椇方可,偶得幹者加入,即愈。
《東坡集》雲:揭穎臣病消渴,日飲水數鬥,飯亦倍進,小便頻數,服消渴藥日甚。張肱診之,笑曰:君幾誤死。取麝香當門子,以酒濡作十許丸,棘枸子煎湯吞之,遂愈。問其故,肱曰:消渴消中,皆脾弱腎敗,土不制水而成。今穎臣脾脈極熱,腎脈不衰,當由酒果過度,積熱在脾,所以多食多飲,飲多溲不得不多也,非消渴症。麝香、壞果棘枸能勝酒,故假二物以去其酒果之毒也。
《名醫錄》雲:一人自幼好酒,片時無酒,叫呼不絕,全不進食,日漸羸瘦如瘵。或執其手縛柱上,將酒與看而不與飲,即吐出一物如豬肝,入酒內即消,其人遂惡酒。
有一士人嗜酒,日嘗數鬥,至午夜飲興一發,則不可遏。一夕大醉,吐出一物如舌,視無痕竅,至欲飲時,眼偏其上,矗然而起,家人沃之以酒立盡,至常日所飲之數而止,遂投之猛火,急爆烈為十數片,士人由是惡酒。
子和雲:一人素好飲酒成病,一醫用酒癥丸熱服,後目睹天地,但見紅色,遂成龍火不救。
予曾見數人大病,眼光出火如金龍,自言見龍,乃垂危之象,不得其解。復讀此案,乃知龍火脫離,將絕之徵,故不救。
齊州士曹席進孺,招所親張彬秀才館舍。彬嗜酒,每夜必置數升於床偶,一夕忘設焉,夜半大渴,求之不可得,忿悶呼躁,俄頃嘔吐一物於地。旦起視之,見床下塊肉如肝而黃,上如蜂窠,猶微動,取酒沃之,唧唧有聲,始悟平生酒病根本,亟投諸火中,後遂不飲。
汪石山治一人,年四十餘,患咳嗽咯血,而不能伏枕。醫用參蘇飲、清肺飲治之,俱不效。診之脈浮而近快,曰:此酒熱傷肺也。令嚼太平丸六七粒而安。
吳澄曰:曲糵之戒多矣,而人終日飲酒,腸胃燻蒸,真元暗損,人習以為常,而不察耳。蓋人之所賴以生者,氣血也,氣血有真元以統御之。真元者,人性命之根本也。人之雲性命則知重,而不知縱飲則暗損真元,損真元一分,即暗損性命一分,不可輕視也。餘少年時,亦喜豪飲,後究岐軒之書,猛加警戒,先少飲節飲,漸至不飲,而今已數十年於茲矣。追思曩日暢飲諸友,同席歡娛,厭厭夜飲,不醉無休,曾幾何時,而今十無一二人矣。雖曰人之壽命修短自有定數,而未必非狂藥之為害也。
縱酒成勞
少年縱酒,多成勞損。夫酒本狂藥,大損真陰。惟少飲之,未必無益;多飲之,難免無傷;而耽飲之,則受其害者十之八九矣。且凡人之稟賦,髒有陰陽,而酒之性質,亦有陰陽。蓋酒成於釀,其性則熱,汁化為水,其質則寒。人縱飲之,為患匪淺也。
一陰虛者縱飲之,則質不足以滋陰,而性偏動火,故熱者愈熱,而病為吐血、衄血、便血、尿血、喘嗽、煩躁狂悖等症,此酒性傷陰而然也。
一陽虛者縱飲之,則性不足以扶陽,而質留為水,故寒者愈寒,而病為膨脹、洩瀉、腹痛、吞酸食少、亡陽暴脫等症,此酒質傷陽而然也。
凡縱酒者,既能傷陰,尤能損陽,害有如此,人果知否?矧酒能亂性,每致因酒妄為,則凡傷精竭力,動氣失機,及遇病不勝等事,無所不至,而陰受其損多罔覺也。夫縱酒之時,固不慮其害之若此,及病至沉危,猶不知為酒困之若此。故詳明於此,以為縱酒者之先覺雲。
澄按:人之稟受,臟腑陰陽,各有偏勝。有能大飲者,有不能飲者,有涓滴不入口者,各有其量,不能勉強。究其為物,米汁化成,原不害人。但釀法多有曲料酷頭,做成毒烈峻猛之藥,化米成漿,服之頃刻能通十二經絡,移情易性。少飲之,則宣和氣血,壯神禦寒;多飲之,則損神耗血,腐胃鑠精;沉湎不歇,毒流腸胃,暗損天年,潛消元氣,多變虛損。
酒困成百病
有困於酒者,但知米汁之味甘,安知曲糵之性烈,能潛移禍福,而令人難避也,能大損壽元,而人不知也。及其為病也,或血敗為水,而肌肉為其浸潰,則臌脹是也;或溼邪侵土,而清濁苦於不分,則洩痢是也;或溼邪入血,不能養筋,而弛縱拘攣,甚至眩暈卒倒,則中風是也;或水泛為涎,而滿悶不食,甚至脾敗嘔喘,則痰飲是也。耽而不節,則精髓枯,久醉陰血日以散亡,未及中年,多見病變百出。而危於此者,不知其幾何人矣。
澄按:物糟既久,色變為赤,味亦變,便是糟物色。人飲不節,便終日醺醺,淪膚漬髓,則成糟人矣。人糟既久,惟曲糵用事,並非本來面目,神昏形倦,大則蕩家殞命,小則多病生非。嗜飲者雖雲陶情遣興,知己合歡,而不知其失時誤事,皆酒之為害也。
縱酒洩瀉
飲酒洩瀉之症,人多有之。但酒有陰陽二性,人有陰陽二髒,而人多不能辨也。夫酒性本熱,酒質則寒,人但知酒有溼熱,而不知酒有寒溼也。故凡因酒而生溼熱者,因其性也,以糵汁不滋陰,而悍氣生熱也。因酒而寒溼者,因其質也,以性去質不去,而水留為寒也。何以辨之?常見人陽強氣充而善飲者,亦每多洩瀉,若一日不瀉,反雲熱悶。蓋其隨飲隨洩,則雖洩不致傷氣,而得洩反以去溼。此其先天稟厚,胃氣過人。如此治宜去溼清利,四苓散、酒蒸黃連丸之類,去其溼熱病自愈。
陽虛之人,脾虛不能勝溼,而溼勝則能生寒,陽氣因寒所以日敗,胃氣因溼所以日虛。其症則形容漸羸,飲食漸減,或脈見弦細,或口體常怯寒,或臍腹常有隱痛,或眩暈常多睏倦,或不安於五鼓,或加甚於秋冬,但無熱症可據,而常多飧洩者,總屬虛寒也。若不速培陽氣,必致漸衰,而日以危矣。
酒臌
少年縱酒無節,多成酒臌。蓋酒為水谷之液,血亦水谷之液,酒入中焦,必求同類,故直走血分。經曰:飲酒者,衛氣先行皮膚,先充絡脈,此之謂也。然血者,神氣也。血屬陰而性和。酒者,淫氣也。酒屬陽而性悍。凡酒入血分,血欲靜而酒動之,血欲藏而酒逐之,故飲酒者,身面皆赤,此入血之徵,亦散血之徵也。擾亂一番,而血氣能無耗損者,未之有也。第年當少壯,則旋耗旋生,固無所覺,及乎血氣漸衰,則所生不償所耗,而且積傷並至,病斯見矣。或致敗血不養筋,則為中風。或致傷脾,則為痰飲瀉痢。或溼熱上浮,則為喘汗鼻淵。或流於筋骨,則為瘈瘲疼痛。或致動血傷精,則為勞損吐衄。或致傷肌腐肉,則為爛瘡痔漏。其有積漸日久,而成酒臌者,則尤多也。蓋酒性本溼,壯者氣行則已,酒即血也;怯者著而成病,酒即水也。不惟以酒為水,而血氣既衰,亦皆隨酒悉化為水矣。所以凡治水臌者,必當以血氣為主,而養陰利溼,是誠善矣。然無知少年,初不知畏,而惟酒是耽,此其浸漬,已非一日,致令血氣天真敗極至此,又豈能以旦夕挽回者哉!
酒傷各經
酒循經絡,留著為病,入肺則多嚏多痰,入心則多笑多言,入肝則喜怒有力,入脾則思睡,入腎則思淫。及其日久傷肺,則咳嗽消渴,傷心則變怔忡不寐,傷脾則變痞滿疸脹,傷肝則變脅痛吐血,傷腎則變腰軟黃痿,此五臟之受病也。又酒後汗多者,胃受之;酒後面青者,脾受之;酒後多溺者,膀胱受之;溺赤者,小腸受之;酒後積利者,大腸受之。此數者皆能成病,惟胃與膀胱受酒者,汗多從表而瀉,溺多從小便而解,所以善飲不醉,變病亦少也。
酒傷肺經
肺如華蓋,其氣輕清,既不受寒,又不受熱。然酒性本熱,多飲則肺受火邪,燻蒸日久,以致鬱遏不清,脹大不斂,或喘或咳,漸至聲啞,骨蒸寒熱,皮毛枯槁,如之何其可救也?
酒性移人
大醉酒脈必洪而數,氣高身熱,面目俱赤,此其常也。及言其變,各有不同。有醉後妄言妄動,醒後全然不知;有雖沉醉,而神思終不亂者;有醉後應面赤,而反刮白者,應痿弱而反剛強者,應壯熱而反惡戰慄者;有易醉而易醒者;有發呵欠及噴嚏者;有頭旋眼花及頭疼者;有喜笑歌唱,痛哭不休者;有持刀殺人,不畏尊長王法者;有自言自語,發洩心中隱情而不自知者。此皆氣血虛實之不同,臟腑稟賦之各異,更兼酒之濃淡,飲之多寡,雖各各不同,而沉湎無度,傷人則一也。
酒毒傷肺成癰有類虛損
酒毒留於肺者,緣肺為清虛之髒,酒多則損其清虛之體。由是稠痰濁火,燻灼其間,肺葉受傷,發為咳嗽、潮熱、失血之症,極有似乎虛損。惟雲門、中府二穴吊痛,咳唾膿血,痰出腥穢,肺癰潰爛,與此不同。好酒之人,多有此症矣。
酒毒傷膽有類虛損
膽府號曰清淨,緣酒性清冽,不隨濁穢下行,惟喜滲入,從胃至膽。膽為清淨之府,故同氣相求也。其次雖入小腸、膀胱,化溺而出。然酷烈之性,一入膽經,面青氣壯,不避兇險。內火燔灼,煎熬真陰,少陽之生氣日竭,而酒溼之邪熱鬱經隧,則為痰、為嗽、為失血,而似虛勞之症。
酒溼類虛勞
好酒之人,溼熱內積,生痰動火,損傷肺氣,發為咳嗽稠痰,潮熱氣喘,洩瀉,有似陰虧不足之症。
酒風
有病身熱解墮,汗出如浴,惡風少氣,此為何病?
岐伯曰:病名酒風。
帝曰:治之奈何?
岐伯曰:以澤瀉、術各十分,麋銜五分,合以三指撮為後飯。
澄按:沉湎者,陽氣必盛,腠理易開,風邪易入,汗多內虛,熱燻於肺,而咳嗽潮熱,甚則失血惡風少氣也。蓋酒之溼熱,鬱蒸於脾,上攻於肺。而藥用蒼朮、澤瀉、麋銜,健脾利溼,專治脾而不治肺,此治本之要也。
飲酒太過成肺疽吐血
飲酒太過之後,悶吐之時,血從吐後出,或因啖辛熱,而得吐血之症,名曰肺疽,宜大薊散。古方用紅棗燒存性,百藥煎煅,等份為末,米飲調服一錢。
戴元禮雲:飲酒太過,傷胃吐血,用理中湯加青皮、梔子、幹葛、川芎;有加金鉤子、幹葛、茅花。
飲酒過多而吐血者,宜徙薪飲,清化飲、葛花解酲湯加黃連、丹皮主之。
酒癆
餘歷治見虛勞之症,咳嗽失血,潮熱吐痰,有種酒癆者,其人沉湎無度,飯食不思,以為可有可無,惟酒則一時難缺,以致脾胃為溼所浸淫,失其健運之常,積聚痰涎,咳嗽發熱,失血,氣喘乏力,面黃肌瘦,口吐痰涎不休,形枯骨立,行動艱難,猶然自朝至暮,仍喜頻飲數口,卻又不多,終日酒氣燻蒸,至死不歇,此真酒癆。
燒酒
燒酒非古法也,自元朝始創其法,猛烈純陽,與火無異。更有好事之人,又以辛熱香竄之藥,浸成藥燒,其消冷積,去寒溼氣,止心腹冷痛,其功誠不可泯。然其灼肺動火,開通經絡,損血耗氣,更有甚於他酒。今人喜飲之,真陰不足之人,而五臟六腑之中,又加以猛火鍛鍊煎熬,能不焦枯乎?
夜飲
人知戒早飲,而不知夜飲更甚。醉飽就床,熱壅三焦,傷心損目。夜氣收斂,酒以發之,亂其清明,勞其脾胃,停溼動火,因而致病者多矣。
飲酒易成風勞
過飲則相火昌熾,肺金受鑠,易生痰嗽,善變風勞。
澄按:好飲者,陽氣盛而腠理疏,腠理疏則風邪易入,陽氣盛則玄府易開,玄府開則氣易外洩,風邪乘虛而入,與酒之溼熱內外相因而為病。故見蒸熱咳嗽,聲啞失血之症,而為風勞之疾。
新增數門,有酒傷而無色傷者,何也?蓋酒、色、財、氣,四者皆致病之大端,而惟色為尤甚。人之所賴以生者,惟精、氣、神耳。嗜色之人,精去則氣消,氣去則神亡,無論內損外損,即百病皆從而起,為疾患之根。全書上下二集,皆以此為主,詳著風勞門中,故不復他及也。
治法
丹溪曰:因傷於酒,每晨起必瀉者,宜理中湯加幹葛,或吞酒蒸黃連丸。
王節齋曰:飲酒便瀉者,此酒積熱瀉也。宜加茵陳、乾薑、黃連、木香之屬。
薛立齋曰:若酒溼未散,脾氣未虛,宜用此藥,分利溼熱。若溼熱已去,中氣被傷,宜六君調補中氣。又曰:酒性大熱,乃無形之物。無形元氣受傷,當用葛花解酲湯,分消其溼。
景嶽曰:凡服前法不效,或再用理中、八味不效,非峻補命門,終無益也。
澄按:各家治法,俱見酒傷未變虛勞,而將變虛勞,治其標也。若已變虛勞,則又當從本治,仍當痛戒不飲,以杜其源,緩緩調理,方可得痊。
餘論
吳澄曰:五穀者,種之美者也,最能養人。惟糯米性粘,滯氣生痰,壅閉經絡,又難消化,則是未經醞釀之先,已不能如五穀之充和,而又加以曲糵之藥,豈甘與日用常行之粥飯同論乎?況曲糵之料,是鬱遏所造,酒又為鬱遏所成,是鬱而又鬱也。夫人之氣,鬱而不伸者必病。物之氣,鬱而不伸者必毒。況酒為重鬱之下,更兼糯米粘滯之性,本不善乎。諸家言其能變虛勞各病,蓋有自也。然今時之人,喜飲者極多,宴嘉賓,娛親友,冠婚喜慶,無不以酒為先,而未見其為害若是之甚也。又有以酒為生,自朝至暮,而起居如常,至老不衰者,亦不乏人也。又有喜飲之人,未至日暮,心中思索,如有所失,食不甘,寢不安,必欲覓而飲之,則心中頓釋,就枕易睡者,比比皆是也。所以杜康之流,忽爾不飲,可預知其病之將至;忽爾思飲,可預知其病之將痊。此亦如嗜煙之人,朝夕燻蒸,脾胃習之,日久與此相投相合,胃氣不能自主,反為菸酒所化,如痰之在胃中,人賴此以養胃而不可盡攻者,即此也。故不得志之人,心中忿悶,抑鬱不舒,消愁遣興,解惱除煩,藉此陶情,萬不可缺,家無隔宿,而猶必以此為先務也。信如所言,則此輩皆為酒困,何無病苦,而強健自如,何也?稽之於古則無徵,考之於人則不驗,豪飲者,必以為大謬不然,妄生謗議?雲盡信書不如無書也。雖然有說焉,蓋酒之性大熱,天寒凝凍,惟酒不冰。然能和血行氣,壯神禦寒,避邪逐穢,人間之美祿,原不可少。惟節飲之,未必無益。而無如今時之人則不然,以酒為漿,以妄為常,醉以入房,以欲竭其精,以耗散其真,於是胃因酒而嘔吐,脾因酒而困怠,心因酒而昏狂,肝因酒而善怒,膽因酒而忘懼,腎因酒而精枯,以致變病不測,或虛勞吐血之症,豈有窮乎!但不可一概論耳。天之生人,臟腑陰陽各有不同,虛實寒熱各有偏勝,定有限量,無者不可使而有,少者不可使而多也,故有能勝酒者,有不能勝酒者。能飲者,量能受納,元氣足以勝之也。不能飲者,溼熱太甚,不能相容,酒反足以勝元氣也。俗雲:酒不醉人,人儘自醉也。孟子曰:惡醉而強酒,病之端也。孔聖惟酒無量不及亂,飲之節也。人能恆存十分之限量,而只飲其六七,斯飲之善者也。然多飲不如少飲,少飲不如不飲,此更善之善者也。而舉世之人,果能如是乎?然量之淺深,臟腑之寒熱,稟受之偏勝,則多飲少飲,能飲不飲,亦惟人之自揣何如耳,餘又何嘵嘵焉。
張本斯《五湖漫聞》雲:餘嘗於太僕坐,上見張翁一百十三歲,普福寺見王瀛州一百三十歲,毛閒翁一百三歲,楊南峰八十九歲,沈石田八十四歲,吳白樓八十五歲,毛礪庵八十二歲,諸公至老精敏不衰,升降如儀,問之皆不飲酒。若文衡翁、施東岡、葉如巖,耄耄動靜,與壯年不異,亦不飲酒。此見酒之不可以沉湎也。
附:煙論
吳澄曰:今時之煙,為患更甚於酒。酒雖沉湎,不能攜瓶隨身,啜飲不歇。而煙則終日燻灼,無分晝夜,無論富貴貧賤,男婦老幼,皆有煙具隨身,頻頻噴吸,一口吸入,頃刻周身通體暢快,習以消閒。故客至用以代茶代酒,獨坐則解悶解愁。雖赤貧之輩,困苦之時,日給猶可暫缺,而惟煙之一事,不可須臾離也。按煙之性,辛溫有毒,其治風寒溼痺,冷積寒痰,山嵐瘴氣,其功誠不泯。蓋有病則病當之,若無病之人,亦頻頻燻灼,津涸液枯,暗損天年。亦相習成風,舉世皆然,殊不之覺耳。所以虛損之人,最宜戒此。然其性與燒酒相類。古時之人,無此二物,皆度上壽;今時之人,度百歲者少,未必非此二物之為暗害也。燒酒創自元朝,煙則盛行於今日,二物並行,貪嗜無厭,臟腑不為之焦壞乎?養生者當細思之。今日奸徒,煙中則用信石拌制,燒酒則用信石燒煙燻缸,所以一口入口,鎖喉難吞,以為菸酒力猛,而不知其藥之毒也。
服之頭疼心煩,眩暈口渴難禁,是有信石之菸酒也,有病者不可不慎。
近日聞有桐樹葉雜入菸葉做成,服之頂喉發呃,損人更甚,嗜煙者不可不牢。
治案
江應宿治週三者,祁門人也,年近三十,潮熱咳嗽,聲啞,診之六脈弦數,問其故,以酒豪。先年因醉後嘔血,是年又復嘔血數鬥,遂咳不止,百藥不應,肌肉消瘦,飲食遞減。予與以四物湯換生地,加貝母、丹皮、麥冬、阿膠、五味,煎服,加甘蔗汁一小杯,薑汁少許。嗽漸止,食少,再加白朮、人參,食漸進。夜噙太平丸,晨服六味丸,加枸杞、人參、麥冬、五味子而愈。
生生子治汪松崗,原傷於酒,夜分有熱,咳嗽咯血,不思飲食,左脅氣不調,左寸脈芤,關澀尺弱,右寸短,關滑。此胃痰火正旺,氣血俱虛,宜先清胃保肺,然後大補。以麥冬、知母、寒水石、甘草、紫菀、人參、丹皮、白芍、當歸、貝母、桑皮,煎服。一帖,紅仍未止,加側柏葉、茅根,四帖而紅止。過後四月,又為怒氣所傷,血又動,左不能睡,桃仁、滑石、紅花、當歸、人參、貝母、梔子、甘草、香附、丹皮、青皮,煎服而安。
又治孫顯兄,每辛苦及酒多,則咯血數口,脈兩手皆短弱,關尺洪數。此胃中有痰火,而下焦有陰火,由壯年酒色所傷故耳,以丹參、滑石各三錢,白芍、麥冬、貝母、桃仁、紫菀、丹皮、當歸、甘草,煎服而安。
予治竹林汪雲衢兄,飲酒過度,致傷脾肺,咳嗽不止,吐痰不休,或時帶血。予戒以少飲,彼雲:若要我戒,死而後已。予先以白龍丸早服,降其痰;以白礬、杏仁二味,止其嗽。或飲酒太多,不時仍吐痰咯血,乃以葛花解酲湯加丹皮,倍加黃連,使之上下分消。後酒少痰血亦少,咳嗽亦減矣。
又治孫惟功,飲酒太過,傷胃吐血。予思理中湯最能清胃脘之血,加以青皮、梔子、川芎、幹葛,數劑而痊。
趙以德治酒病房勞病熱者,加葛根於補氣血藥中,一帖微汗,反懈怠,熱如故。知氣血虛,不禁葛根之散也,必得枳椇方可,偶得幹者加入,即愈。
《東坡集》雲:揭穎臣病消渴,日飲水數鬥,飯亦倍進,小便頻數,服消渴藥日甚。張肱診之,笑曰:君幾誤死。取麝香當門子,以酒濡作十許丸,棘枸子煎湯吞之,遂愈。問其故,肱曰:消渴消中,皆脾弱腎敗,土不制水而成。今穎臣脾脈極熱,腎脈不衰,當由酒果過度,積熱在脾,所以多食多飲,飲多溲不得不多也,非消渴症。麝香、壞果棘枸能勝酒,故假二物以去其酒果之毒也。
《名醫錄》雲:一人自幼好酒,片時無酒,叫呼不絕,全不進食,日漸羸瘦如瘵。或執其手縛柱上,將酒與看而不與飲,即吐出一物如豬肝,入酒內即消,其人遂惡酒。
有一士人嗜酒,日嘗數鬥,至午夜飲興一發,則不可遏。一夕大醉,吐出一物如舌,視無痕竅,至欲飲時,眼偏其上,矗然而起,家人沃之以酒立盡,至常日所飲之數而止,遂投之猛火,急爆烈為十數片,士人由是惡酒。
子和雲:一人素好飲酒成病,一醫用酒癥丸熱服,後目睹天地,但見紅色,遂成龍火不救。
予曾見數人大病,眼光出火如金龍,自言見龍,乃垂危之象,不得其解。復讀此案,乃知龍火脫離,將絕之徵,故不救。
齊州士曹席進孺,招所親張彬秀才館舍。彬嗜酒,每夜必置數升於床偶,一夕忘設焉,夜半大渴,求之不可得,忿悶呼躁,俄頃嘔吐一物於地。旦起視之,見床下塊肉如肝而黃,上如蜂窠,猶微動,取酒沃之,唧唧有聲,始悟平生酒病根本,亟投諸火中,後遂不飲。
汪石山治一人,年四十餘,患咳嗽咯血,而不能伏枕。醫用參蘇飲、清肺飲治之,俱不效。診之脈浮而近快,曰:此酒熱傷肺也。令嚼太平丸六七粒而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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