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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之四

《壽親養老新書》 · 宋·陳直


《顏氏家訓》曰:夫所以讀書學問,本欲開心明目利於行耳。未知養親者,欲其觀古人之先意承顏,怡聲下氣,不憚舫勞,以致甘腰惕然慚懼,起而行之也。《經》、《史》、《傳》記述孝子順孫,嘉言懿行,聯篇累牘。不勝其紀,今略舉數十條,以激發夫人孝愛之心,必有目之,心之,而興起者。

文公《家禮》曰:凡子事父母,婦事舅姑,天欲明,鹹起盥漱,櫛總具冠帶,昧爽。適父母舅姑之所省問。父母舅姑起。子供湯藥,婦具晨羞。供具畢,乃退,各從其事。

按《內則》曰:子事父母,婦事舅姑。雞初鳴,適父母舅姑之所。及所,下氣怡聲,問衣寒燥,疾痛苛癢,而敬抑搔之。怡,悅也;痾,瘡也;抑,按也;搔,摩也。溫公曰:丈夫唱喏,婦人道萬福,問侍者:夜來安否何如?侍者曰安,乃退。其或不安節,則侍者以告。此即《禮》之晨省也。出入則或先或後而敬扶持之,先後隨時便也。進盥,少者奉槃,長者奉水,請沃盥,盥卒授巾槃承盥水者,巾以拭手。問所欲而敬進之所欲,如下文酗之類。柔色以溫之溫,籍也。承尊者必和顏色也,僧酗粥也,稠者為值,稀者為酗,酒醴厚者為酒,薄者為醴,葦羹魚肉為羹,葦之以菜,菽、麥、蕡、稻、黍、秫菽,大豆也。蕡,麻也。稻、黍、粱、秫,皆米也,惟所欲隨所愛。棗慄飴蜜以甘之飴,餳也。四者味皆甘;堇萱粉榆免薨滫瀡以滑之堇與萱相類;粉與榆相類。四物,新者曰免;幹者曰薨。滫、溲也;瀡、滑也。數者性皆滑;脂膏以膏之脂膏亦類也,角者曰脂,無角曰膏,二者皆肥而澤。父母舅姑必嘗之而後退。尊長舉箸,子婦乃各退就食。溫公曰:藥物乃關身之切務。人子當親自檢數,調煮供進。不可但委婢僕,脫若有誤,即其禍不測。晨羞,俗謂點心。《易》曰:在中饋。《詩》曰:惟酒食是議。凡烹調飲膳,婦人之職也。近年婦女驕倨,皆不肯入皰廚。今縱不親執刀匕,亦當檢校監視,務令精潔。劉氏曰:問其意之所欲食者測敬順其心以進之,和柔其色以溫之,芬芳其意以奉之,庶其親喜而不厭也。孝子之事其親,必養其志,常使歡欣,樂其子之能養。

《曲禮》曰:“凡為人子之禮,冬溫而夏清,昏定而晨省。”定,安其床衽也。省,問其安否如何。溫公曰:父母舅姑將寢,則安置而退。丈夫唱喏,婦人道安置。此即《禮》之昏定也。

老萊子少以孝行養親。年七十,父母俱存。著五色斑斕之衣,為嬰兒戲於親側。言不稱老,為親取食,上堂足跌而偃,因臥地為嬰兒啼,或弄雛於親側,欲親之喜。身老壽而雙親俱慶,亙古今鮮儷者也。

東漢黃香,事父竭力致養,暑則扇床枕,寒則以身溫席。晉王延,事親色養,夏則扇枕蓆,冬則以身溫被,隆冬盛寒,體常無全衣,而親極滋味。二人孝行甚相類也。

陳太邱詣荀朗陵,貧儉無僕役,乃使元方將車,季方持杖從後,長文尚少,載著車中。既至,荀使叔慈應門,慈明行酒,餘六龍下食。文若亦小,坐著膝前。於時奏《真人東行》,兩家父子會聚之樂,至矣哉!陳實,字仲弓,為太邱長。荀淑舉方正,補朗陵侯相。紀,字元方,實長子,至德絕俗,與實高名並著,而弟諶又配之。每宰府辟召,羔雁成群,世號三君。諶,字季方。淑有八子,儉、緄、靖、燾、汪、爽、肅、敷,居西豪裡。縣令曰:“高陽氏有才子八人。”署其裡為高陽裡。時人號曰:“八龍”。於時德星聚,太史奏;“五百里賢人聚。”

朱文公《聚星亭畫屏贊》雲:猗歟陳子,神嶽鍾英。文-淵懿範,道廣心平。願言懷人,曰我同志。故朗陵君,荀季和氏。連峰對起,麗澤潛滋。愛而不見,有黯其思。簿言造之,顧無僕役。獨呼二兒,駕予以出。青芻黃犢,布幰柴車。策紀前衛,杖諶後趨。所造伊何?高陽之裡。維時荀君,聞至而喜。顧謂汝靖,往應於門。七龍矯矯,布席開尊。靖肅而前,翁拜其辱。何誤斯晨,得見清穆。命爽行觴,旅饋次陳。獻酬交錯,禮度情親。載笑載言,罔非德義。益邁乃猷,以輔斯世。髡髦兩稚,亦置膝前。源深本固,莫出匪賢。崇臺回極,於以佔天。猶曰茲野,德星萃焉。高山景行,好德所同。課忠責孝,獨概餘衷。

有客詣陳太邱,談鋒甚敏。太邱乃令元方、季方炊飯。太邱問炊何遲留,元方長跪,曰:“君與客語,乃具竊聽。炊忘著簞,今皆成糜。”太邱曰:“爾頗有所否?”二子長跪,俱說,言無遺失。太邱曰:“如此俱成糜自可,何必飯邪!”

王長豫為人謹順,事親盡色養之孝。丞相見長豫輒喜,敬豫輒嗔。長豫與丞相語,常以謹密為端,觀其親之喜溫,則其子之為人可知矣。悅,字長豫,導長子。恬,字敬豫,導次子。丞相,導也。

王羲之牽諸子,抱弱孫。一味之甘,割而分之,以娛目前。羲之生七子,羲之又有之。長,凝之,字子直。第二子徽之,字子猷。最幼子獻之,字子敬。孫禎之,徽之之子。

後周李遷哲除真州刺史,其本州也。男女六十九人。緣漢十餘里,第宅相次。姬媵之有子者,分處其中。遷哲鳴笳導從,往來其間,縱酒歡宴。子孫參見,或忘其年名,披薄以審之。漢陸賈五男,常乘安車駟馬,從歌鼓瑟,侍者十人,約其子曰:“過汝,汝給人馬酒食。”其往來擊鮮之樂,未得如遷哲之子孫眾多。唐郭子儀諸孫數十人,每群孫問安,不盡辨,頷之而已。此亦可以為盛也。子儀中書令,二十四考,壽八十五。

唐河東節度使柳公綽,在公卿間最名有家法。中門東有小齋,自非朝謁之日,每平旦輒出至小齋。諸子仲郢皆束帶晨省於中門之北。公綽決私事,接賓客,與公權及群從弟再會食。自旦至暮,不離小齋。燭至,則命一人子弟,執經史躬讀一過訖,乃講議居官治家之法,或論文,或聽琴,至人定鍾,然後歸寢,諸子復昏定於中門之北。凡二十餘年,未嘗一日變易。公綽、公權、公諒兄弟三人。公器,公度其從兄弟也。公綽一子四孫:子仲郢,孫璞、珪、璧、玭。公權,字誠懸。子仲,憲,孫瑜,字直清。公綽子仲郢,事公權如事公綽,見公權未嘗不束帶。為京兆尹,出遇公權於通衢,必下馬端笏立候,公權過,乃上馬。公權莫歸,必束帶迎候於馬首。公權屢以為言,仲郢終不以官達有小改。公綽妻韓氏,相國休之曾孫,家法嚴肅儉約,為縉紳家楷範,常命粉苦參、黃連、熊膽和為丸賜諸子。每永夜習學,含之以資勤苦。仲郢以禮律身,居家無事,常端坐拱手;出內齋亦肅容束帶;三為大鎮,廄無良馬,衣不薰香;公退必讀書,手不釋卷,事事皆可法也。

柳玭曰:“崔山南昆弟子孫之盛,鄉族罕比。”山南曾祖王母長孫夫人年高無齒,祖母唐夫人,事姑孝,每旦櫛繾笄拜於階下,即升堂乳其姑。長孫夫人不粒食數年而康寧。一日疾病,長幼鹹萃。宣言無以報新婦,有子有孫皆得如新婦孝敬,則崔之門安得不昌乎!崔山南昆弟,唐世系傳陵。第二房崔頲,八子。世比荀氏八龍。琯,字從律,為山南西道節度。

張蒼,口中無齒,飲乳壽百餘歲。穢城有人年一百四十歲,不復能食谷,飲曾孫婦乳。見《南史 ·梁須蕭印傳服

東漢姜詩,事母至孝,妻奉順龍篤。母好飲江水,水去舍六七里,妻常泝流而汲。姑嗜魚膾,又不能獨食。夫婦常力作供鱠,呼鄰母共之。舍側忽有湧泉,味如江水,每旦輒出雙鯉魚,常以供二母之膳。子婦同心竭力,以致其養,不易得也。

節孝徐先生,事母謹嚴。非有大故,未常去其側。日具太夫人所噎,或不獲,即奔走闤市,若有所亡,人或慕其純孝,損直以售之。親戚故人或致甘毳,誠不至,禮不恭,弗受也。所奉饌皆手自調味,太夫人飲食時,先生率家人在左右為兒嬉,或謳歌以悅之。故太夫人雖在窮巷,而奉養與富貴家等,無須臾不快也。先生名積,字仲車。自兒童不為嬉戲,募言笑,莊毅如成人。事母太夫人篤孝,朝夕冠帶問起居。一日幞頭晨省,外氏諸婦大笑之。翌日復如是一,笑不已。被笑旬日彌恪。自是至老不廢。《童蒙訓》雲:“先生因具公裳見貴官,忽自思雲:‘見貴官尚必用公裳,豈有朝夕見母而不具公裳者乎。’遂晨夕具公裳,揖其母。”先生應舉,貢禮部,不忍一日去其親,遂徒步載母,西入京師。中進士第,同榜第一人許安世,率同年數十人拜太夫人於堂上,仍以百千為太夫人壽,數往返,先生終拒之。先生年過壯未娶,或勉之,答曰:“娶非其人,必為母病。予非敢忘嗣,固有待也。”初從安定胡先生學,潛心力行,不復仕進。其學以至誠為本。積思《六經》,而喜為文詞。老而不衰。政和六年,諡節孝處士。

任元受事母盡孝。母老多疾病,未嘗離左右。元受自言:老母有疾,其得疾之由,或以飲食,或以燥溼,或以語話稍多,或以憂喜稍過,盡言皆朝暮候之,無毫髮不盡。五臟六腑中事,皆洞見曲折,不待切脈而後知。故用藥必效,雖名醫不逮也。張魏公作都督,欲闢之入幕。元受力辭曰:“盡言方養親,使得一神丹可以長年,必持以遺母,不以獻公也。況能捨母而與公軍事邪!”魏公太息而許之。程明道先生曰:“事親者,不可以不知醫。”

陸放翁曰:先公守南都時,有直秘閣張山者,開封人,判留司御史臺事,年八十餘矣,視聽步履飲食悉如少壯,或問何術至此?曰:吾無他術,但頃嘗遇異人授一藥,服之數十年未嘗一日輟耳。其法:用香附子、薑黃、甘草三物,同末之,沸湯點。晨起空心服三四錢,名降氣湯。以為人所以多疾病者,多由氣不降,故下虛而上實。此藥能導之使歸下耳。鄉人有效之者,或返致虛弱。蓋香附子、薑黃瀉氣太甚然而。不知山何以獨能取效如此。意其別有它術,特話此藥以罔人。及渡江,見一武官王升者,亦七十餘矣,康強無病。問何所服藥?則與山正同。而後知人之於藥,各有所宜,不可強也。

祖光祿少孤貧,性至孝。常自為母炊爨作食。王平北聞其佳名,以兩婢餉之。因取為中郎。祖訥,字土言,能清言。溫嶠薦為光祿大夫。王又字叔元,為北平將軍。

吳隱之,事母孝謹。與太常韓康伯鄰居。康伯母,賢明婦人也。謂康伯曰:汝若居銓衡,當舉如此輩人。及康伯為吏部,隱之遂階清級,古人以孝行取人。賢明之婦亦知此義。

呂侍講希哲言:孝子事親須事事躬親,不可委之使令也。嘗說:《穀梁》言天子親耕,以供粢盛;王后親蠶,以供祭服。國非無良農工女也,以為人之所盡事其祖禰,不若以己所自親者也。此說最盡事親之道。又說:為人子者,聽於無聲,視於無形,未嘗頃刻離親也。事親如天。頃刻離親,則有時而違天。天不可得而違也。呂侍講,字原明,申國正獻公公著之長子。正獻公居家簡重寡默,不以事物經心。而申國夫人性嚴有法度。雖甚愛公,然教公事事循蹈規矩。甫十歲,祁寒暑雨,侍立終日。不命之坐不敢坐也。日必冠帶以見長者。平居雖甚熱,在父母長者之側,不得去巾襪縛褥,衣服唯謹,行步出入,無得入茶肆酒肆。市井裡巷之語,鄭衛之音,未嘗一經於耳。不正之書、非禮之色,未嘗一接於目。內則正獻公與申國夫人教訓之嚴;外則焦先生千之字伯強化導之篤。故公德器成就,大異眾人。公嘗言:“人生內無賢父兄,外無嚴師友,而能有成者少矣。”

司馬溫公曰:“凡諸卑幼,事無大小,毋得專行,必諮稟於家長。”又曰:“凡子受父母之命,必籍記而佩之,時省而速行之。事畢則反命焉。或所命有不可行者,則和色柔聲,具是非利害而白之。待父母之許,然後改之。若不許,苟於事無大害者,亦當曲從。若以父母之命為非而直行己志,雖所執皆是,猶為不順之子,況未必是乎。”吳顧愷,每得父書,常掃灑几案,舒書於上,拜跪讀之。每句應諾,閱畢再拜。得父之書,猶拜跪而讀。受父之命,其敬佩而行,當何如耶!

包孝肅拯,字希仁。始及第,以親老侍養,不仕宦且十年。人稱其孝。

範忠宣純仁,字堯夫。再調官皆不赴。文正公遣之,公曰:純仁豈可重於祿食而輕去父母邪?雖近,亦不能朝夕在側。遂終養焉。

二公以事親為重,以仕進為輕,可法也。

王逢原《思歸賦》雲:“吾父八十,母發亦素。尚爾為吏,夐焉遐路。嗷嗷晨鳥,其子反哺。我豈不如,鬱其誰素。惟秋之氣,慘慄感人。日興愁思,側睇江濱。憶為童子,當此凜辰,百果始就,迭進其珍。時則有紫菱長腰,紅熒園實,牛心綠蒂之柿,獨包黃膚之慄,青芋連區,烏椑五出。鴨腳受彩乎微核,木瓜鏤丹而成質。青乳之梨,赬壺之橘。蜂蛹淹鹺,棋樝漬蜜。膳羞則有鵁鶄野雁,澤鳧鳴鶉。清江之膏蟹,寒水之鮮鱗,冒以紫薑,雜以茭首,觴浮萸菊,俎薦菁韭,坐溪山之松篁,掃門前之桐柳。僮僕不譁,圖書左右。或靜默以終日,或歡言以對友。信吾親之所樂,安閭里其滋久。切切餘懷,欲辭印綬。固非效淵明之褊心,恥折腰於五鬥。”

潘岳《閒居賦》雲:“太夫人在堂,覽止足之分,庶浮雲之志。築室種木,逍遙自得。池沼足以漁釣,舂稅足以代耕。灌園鬻蔬,供朝夕之膳。牧羊酷酪,俟伏臘之資。凜秋暑退,熙春寒往。微雨新晴,六合清朗。太夫人御板輿,升輕軒,遠覽王畿。近周家園,席長筵,列子孫;柳垂陰,車結軌;或宴於林,或禊於汜。昆弟斑白,兒童稚齒。稱萬壽以獻觴,或一懼而一喜。壽觴舉,慈顏和。浮杯樂飲,絲竹駢羅。頓足起舞,抗音高歌。人生安樂,孰知其他。”

王潘二賦,仕宦而志於事親者,良可諷味。

黃山谷手書雲:“王谹,稚川,元豐初調官京師。寓家鼎州。親年九十餘矣,尚閱貴人家歌舞,,醉歸,書其旅邸壁間雲:‘雁夕卜無書為客久,蟄邊有夢到家多。畫堂玉佩縈雲響,不及桃源《欸乃歌》。'餘訪稚川於邸中而和之詩曰:‘五更歸夢常苦短,一寸客愁無奈多。慈母每佔烏鵲喜,家人應賦《扊扅歌》。身如病鶴翅翎短,心似亂絲頭緒多。此曲朱門歌不得,湖南湖北《竹枝歌》。’王稚川既得官都下,有所盼忘歸。餘戲作林夫人《欸乃歌》二章與之。《竹枝歌》本出三巴,其流在湖湘耳。《欸乃》,湖南歌也。:詩曰:‘花上盈盈人不歸,棗下纂纂實已垂,臘雪在時聽馬嘶,長安城中花片飛。從師學道魚千里,蓋世成功黍一炊。日月倚門人不見,看盡林鳥返哺兒。'”四詩之作,可謂盡朋友責善之義。山谷至孝,奉母安康君,至為親滌虎子,未嘗頃刻不供子職。故錫類之意,力勸稚川以歸侍雲。

明道、伊川二先生之母夫人侯氏,事舅姑以孝謹稱,與太中公珦相待如賓客。公賴其內助,禮敬尤至。而夫人謙順自牧。雖小事未嘗專,必稟而後行。伊川曰:“先夫人侯氏,七八歲誦古詩曰:‘女子不夜出,夜出秉明燭。’自是日暮則不復出房閤。既長,好文而不為辭章。見世之婦女以文章筆札傳於人者,則深以為非。”

楊誠齋夫人羅氏,年七十餘。每寒月,黎明即起,詣廚躬作粥一釜,遍享奴婢,然後使之服役。其子東山先生啟曰:“天寒何自苦如此?”夫人曰:“奴婢亦人子也。清晨寒冷,須使其腹中略有火氣,乃堪服役耳。”東山曰:“夫人老,且賤事,何倒行而逆施乎? ”夫人曰:“我自樂此,不知寒也。汝為此言,必不能如吾矣!"東山守吳興,夫人於郡圃種紡,躬緝績以為衣,時年八十餘矣。東山月俸分以奉母。夫人忽小疾,既愈,出所積券曰:“此長物也,今宜悉以謝醫,則吾無事矣。 ”平居,首飾止於銀,衣止於細絹。生四子三女,悉自乳。曰:“飢人之子以哺吾子,是誠何心哉!”其家採椽土階,如田舍翁,三世無增飾。史良叔守盧陵,官滿來訪,入其門,升其堂,目之所見,無非可敬可仰,可師可法者,所得多矣。因命畫工圖之而去。誠齋、東山清介絕俗,固皆得之天資,而婦道母儀所助者亦多矣。《左傳》文伯之母老而猶績,文伯曰:“以歜之家而主猶績乎?”母曰:“王后親織玄統,公侯之夫人加以糠纏,卿之內子為大帶,命婦成祭服,列士之妻加之以朝服。自庶士以下皆衣其夫,社而賦事,烝而獻功,男女效績,愆則有闢,古之制也。”羅鶴林大經雲:“觀誠齋夫人,乃知古今未嘗無列女,未嘗無賢母。”

籍溪胡氏《宗系記序》雲:“吾家自上世以來,事親從兄,多以孝悌聞。曾祖十四公有二兄,雖已異,居,每事必先諮長兄,次諮仲兄。二兄許取而後取,二兄許行而後行。曾祖妣餘太君感末疾,十年不離床蓆,飲食起居,梳沐盥漱、便圊,皆須人抱負扶掖。子孫婦女左右奉事,惟懼不如其意。祖妣章太君,妣餘氏,叔祖妣吳令人,更互直侍,衣不解帶,目不交睫,朝夕匪懈。餘太君常慰勞之曰:‘吾無以報汝等,天當以祐汝等。'吳令人果膺福慶,是生文定公,登巍科,歷顯任,其立朝,正色直言,無所假借,所以納忠君父之意,雖死不忘。憲昔侍文定,居漳濱十五年,見其躬事二親,可謂盡之矣。奮由白屋,二親安樂,享祿養者二十年,皆生受官邑之封,此人間所稀有。令人慈母也,通詩書,達義理,愉顏柔色以事之,不足以為難。中大公嚴毅豪勇,不可少犯。文定所以事之者,未始徇其意。每每以正道開說,中大久而益親信之。有晚生兒女三人,初以為慮。文定視之如一,嫁幼妹與己女,裝遣奩具無少異。中大臨終,以二荊授文定曰:‘二弟若不才,為汝之羞,可嚴教之。'文定泣對曰:‘誓不忍撻之。'其後,循循然誘以學術,迪以道義,立之婚宦,皆克有成立,至使一家烝烝,雖婦女兒童,鹹知恭順之道。實由文定躬行之化所及也。孔子曰:‘人之行莫大於孝。'有子曰:‘孝悌也者,其為仁之本歟。’後代子孫,當務勉行孝悌,以無忝所生。庶幾門風益振,家聲不墜,豈不善哉!”胡文定公安國,字康侯,仕至給事中。二弟:長,安止,仕至郡停;次,安老,仕至知州。三子:長致堂,寅,字明仲;仲五峰,宏,字仁仲;季寧籍,溪憲,字原仲,仕至秘書省正字。西園大壯字季履,五峰第三子。

元魏楊播,家世純厚,並敦義讓。昆季相事,有如父子,椿津恭謙,兄弟旦則聚於廳堂,終日相對,未曾入內。有一美味,不集不食。廳堂間往往幃幔隔障,為寢息之所,時就休偃,還共談笑。椿年老,曾他處醉歸,津扶持還至假寢,閣前承候安否。椿津年過六十,並登臺鼎,而津常旦暮參問,子侄羅列階下。椿不命坐,津不敢坐。椿每近出,或日斜不至,津不先飯,椿還,然後共食。食則津親授匙箸,味皆先嚐,椿命食,然後食。津為肆州,椿在京宅。每有四時嘉味,輒因使次附之。若或未寄,不先入口。一家之內,男女百口,緦服同爨,庭無間言。楊播,字延慶,事元魏孝文帝為平東將軍。椿,字延壽,位至司徒。津,字羅漢,為司空。椿、津俱事明太后。椿嘗戒子孫雲:“吾兄弟在家,必同盤而食,若有近行不至,必待其還,亦有過中不食,忍飢相待。吾兄弟八人,今存者三,不忍別食也。聞汝兄弟,時有別齋獨食者,又不如吾一世也。”又云:“仕魏以來,高祖而下,七郡守,三十二刺史。內外顯仕少比。”

司馬溫公與其兄伯康,友愛尤篤,伯康年將八十,公奉之如嚴父,保之如嬰兒。每食少頃,則問曰:“得無飢乎?”天少冷,則拊其背曰:“衣得無薄乎?"

範忠宣知襄城縣,承事伯兄,照管湯藥飲食居處衣服,必躬必親,如孝子之事嚴父。事親從兄仁義之實,愛敬之理。與生俱生。仁之至,義之盡也。

溫公耆英真率會約:序齒不序官。為具務簡素,朝夕食各不過五味。菜果脯醢之類,各不過三十器。酒巡無算,深淺自斟,主人不勸,客亦不辭。逐巡無下酒時作菜羹,不禁。召客共用一簡。客注可否於字下,不別作簡。或因事分簡者,聽會日早赴,不待促。違約者,每事罰一巨觥。

公自序其詩云:“作真率會,伯康與君從七十八歲。安之七十七歲,正叔七十四歲,不疑七十三歲,叔達七十歲,光六十五歲,合五百一十歲。口號成詩,用安之前韻伯康,溫公之兄;君從席汝言;安之,王尚恭;正叔,楚建中;不疑王謹言:七人五百有餘歲,同醉花前今古稀。走馬鬥雞非我事,紓衣絲髮且相輝。經春無事連翩醉,彼此往來能幾家。切莫辭斟十分酒,盡從他笑滿頭花。”

南陽劉麟之為相沖長史。衝嘗至驟之家。麟之方條桑,謂衝:“使君既枉駕,宜先詣家君。”衝詣其父。父命乃還,拂短褐與衝言。父使驕之自持濁酒葫菜供賓。衝劫人代之。父辭曰:“若使官人,則非野人意也。

德星之聚,慈明行酒,六龍下食。”宋胡侍講曖,治家甚嚴。閨門整肅,尤謹內外之分。諸子常侍立左右,賓至則供億茶湯待客,不用使令;而以子弟,禮度嫻雅。杜子美詩亦有“問答未及已,兒女羅酒漿”之句。

橫渠先生曰:“若親之故舊所喜,當極力招致。賓客之奉,當極力營辦。務以悅親,不可計家之有無。然又須使之不知其勉強勞苦。苟使見其為而不易,則亦不安矣。”

唐,張士嚴,父病,藥須鯉魚。冬日冰合,有獺銜魚至前,得以供父,父遂愈。宋,查道字湛然,歙州人。母病,思鱖魚羹。方冬苦寒,道泣祝於河,鑿冰脫巾以取之,得鱖尺許,以饋母,疾尋愈。考感之事,無世無之。孟宗得筍之事尤奇,陳遺之鐺底飯,蔡順之異器棋,尤於患難中得力。真西山參政,性篤孝,為母吳夫人祈福,詞雲:“天下之樂,莫如以祿之及親。人子之情,尤欲其親之難老。”母疾愈,醮謝詞雲:“莫親乎母,實為命以相依。蓋高者天,惟盡誠而可動。願損臣身之算,以延母氏之齡。”爐燻之燼未銷,囊藥之功已應。孝行之簡在帝心若此,為人子者,可不敬諸。

應醵《古樂府》雲:“昔有行道人,陌上見三叟。年各百餘歲,相與鋤禾莠。住車問三叟:‘何以得此壽?'上叟前置辭:‘量腹節所受。'中叟前置辭:‘室內嫗粗醜。’下叟前置辭:‘暮臥不覆首。'要哉三叟言,所以能長久。”晦翁《語錄》或雲:“俗語夜飯減一口,活得九十九。先生曰:‘此出《古樂府・三叟詩》。’”

唐,柳公度,年八十,有強力。人問其術,對曰:“吾平生未嘗以脾胃熟生物,暖冷物,不以元氣佐喜怒耳。”

此下十數條,述老人所以觀頤自養者。

富鄭公,年八十,書座右雲:“守口如瓶,防意如城。”

張廷老,名琪,年七十餘,步趨拜起健甚。自言:“夙興必拜數十。老人氣血多滯,拜則支體屈伸,氣血流暢,可終身無手足之疾。”

唐仲俊,年八十五六,極康寧,自言:“少時,因讀千字文有所悟,謂'心動神疲'四字也。平生遇事,未嘗動心,故老而不衰。”

太醫孫君昉,字景初,自號四休居士。山谷問其說,四休笑曰:“粗茶淡飯飽即休;補破遮寒暖即休;三平二滿過即休;不貪不妒,老即休。”山谷曰:“此安樂法也。”夫少欲者,不伐之家也;知足者,極樂之國也。四休家有三畝園,花木鬱郁。客來煮茗,談上都貴遊,人間可喜事;或茗寒酒冷,賓主皆忘。其居與餘相望,暇則步草徑相尋,故作小詩,遺家僮歌之,以侑酒茗。詩曰:“太醫診得人間病,安樂延年萬事休。”又曰:“無求不著看人面,有酒可以留人嬉。欲知四休安樂法,聽取山谷老人詩。”

山谷四印雲:“我提養生之四印,君家所有更贈君。百戰百勝不如一忍,萬言萬當不如一默。無可簡擇眼界平,不藏秋毫心地直。我肱三折得此醫,自覺兩踵生光輝。團蒲日靜鳥吟時,爐燻一炷試觀之。”四休四印,老少富貧,普同受用。

東坡雲:“舊說南陽有菊水,水甘而芳,居民三十餘家,飲其水皆壽,或至百二三十歲。蜀青城山老人村,有見五世孫者,道極險遠,生不識鹽醯,而溪中多枸杞,根如龍蛇,飲其水故壽。”

道人中往往多有耆壽者。陸放翁雲:“青城山上官道人。此人也,巢居,食松弦,年九十矣。人有謁之者,但粲然一笑。有所請問,則託言病聵,一語不肯答。予嘗見之於丈人觀道院,忽自語養生曰:‘為國家致太平,與長生不死,皆非常人所能。且當守國使不亂,以待奇才之出。衛生使不夭,以須異人之至。.不亂不夭,皆不待異術,惟謹而已。'予大喜,從而叩之,則已復言瞪矣。”

放翁又云:“老葉道人,龍舒人,不食五味,年八十七八,平生未嘗有疾。居會稽舜山,天將寒,必增屋瓦。補牆壁,使極完固。下帷設簾,多儲薪炭,杜門終日,及春乃出。對客莊敬,不肯多語。予每訪之,殊無它語。一日默作意,欲叩其所得。才入門,即引入臥內,燒香,具道其遇師本末,若先知者。亦異矣夫!”

旴江有日峰邱道人,號河南子,年九十餘,皓髮朱顏。冬夏一單衣,雨雪不張蓋。叔祖西巖寺丞招之來泰寧,留十餘載。攜一道藍,系一小牌子,上書詩四句雲:“老遲因性慢,無病為心寬。紅杏難禁雨,青松耐歲寒。”常跣足賣卜於市,得錢則散與小兒,兒爭拾之。黃玉窗與二三友叩問功名,皆笑而不言,獨指玉窗雲:“子壽高。”嘗問養生之術,但指小牌子上詩四句視焉。今歷五十餘年,信知其言之有味也。

《太乙真人七禁文》其六曰:“美飲食,美胃氣。”彭鶴林超雲:“夫脾為髒,胃為腑。脾胃二氣,互相表裡。胃為水穀之海,主受水谷。脾為中央磨而消之,化為血氣,以滋養一身,灌溉五臟。故修生之士,不可以不美其飲食。”所謂美者,非水陸畢備,異品珍羞之謂也。要在乎生冷勿食,粗硬勿食,勿強食,勿強飲,先飢而食,食不過飽;先渴而飲,飲不過多。以至孔氏所謂食健而偈,魚餒而肉敗,不食等語。凡此數端,皆損胃氣,非惟致疾,亦乃傷生。欲希長年,此宜深戒。而亦養老奉親與觀頤自養者之所當知也。

黃山谷雲:“爛蒸同州羔,灌以杏酪。食之以匕,不以箸。南都撥心面作槐芽溫淘,糝以襄邑抹豬;炊共城香稻,薦以蒸子鵝。吳興庖人,斫松江鞘繪;繼以廬山康王谷水,烹曾坑鬥品。少焉,解衣仰臥,使人誦東坡赤壁前、後賦,亦足以一笑也。”此雖山谷之寓言,然想像其食味之美,安得聚之以奉老人旨甘?

東坡《老饕賦》雲:“庖丁鼓刀,易牙烹熬。水欲新而釜欲潔,火惡陳而薪惡勞。九蒸暴而日燥,百上下而湯麋。嘗項上之一商,嚼霜前之兩螯。爛櫻珠之煎蜜,溺杏酪之蒸羔。蛤半熟以含酒,蟹微生而帶糟。蓋聚物之天美,以養之老饕。婉彼姬姜,顏如李桃。彈湘妃之玉瑟,豉帝子之雲嫩。命仙人之芎綠華,舞古曲之《鬱輪袍》。引南海之玻璃,酌涼洲之葡萄。願先生之耆壽,分餘瀝於兩髦。候紅潮於玉頰。驚暖響於檀槽。忽累珠之妙曲,抽獨繭之長緣。憫手倦而少休,疑吻燥而當膏。倒一缸之雪乳,列百柁之瓊艘。各眼淹於秋水,鹹骨碎於春醪。美人告去,已而云散,先生方兀然而禪逃。響松風於蟹眼,浮雪花於兔毫。先生一笑而起,渺海闊而天高。”

苕溪漁隱曰:東坡於飲食,作詩賦以寫之,往往皆臻其妙。如《老饕賦》、《豆粥詩》是也。《豆粥詩》雲:“江頭千頃雪色蘆,茅簷出沒晨煙孤。地碓舂粳光似玉,沙瓶煮豆軟如酥。我老此身無著處,賣書來問東家住。臥聽雞鳴粥熟時,蓬頭曳履君家去。”又《寒具詩》雲:“纖手搓來玉數尋,碧油煎出嫩黃深。夜來春睡無輕重,壓扁佳人纏臂金。”寒具,乃“捻頭”也,出劉禹錫《佳話》。過子忽出新意,以山芋作玉樓羹,色香味皆奇絕。天酥陀則不可知,人間決無此味也。詩云:“香似龍涎仍釅白,味如牛乳更全清。莫將北海金齏鱠,輕比東坡玉糝羹。”誠齊《菜羹詩》亦云:“雲子香抄玉色鮮,菜羹新煮翠茸纖。人間膾炙無此味,天上酥陀恐爾甜。”

宋太宗,命蘇易簡講《文中子》,有楊素遺子《食經》羹藜含模之說。上因問:“食品何物最珍?”對曰:“物無定味,適口者珍。臣止知齏汁為美。臣憶一夕寒甚,擁爐痛飲,夜半吻燥。中庭月明,殘雪中覆一莆盂,連咀數根。臣此時,自謂上界仙廚,鸞脯風胎,殆恐不及。屢欲作《冰壺先生傳》紀其事,因循未果也。”上笑而然之。

唐,劉晏五鼓入朝,時寒,中路見賣蒸胡處,熱氣騰輝。使人買,以袍袖包裙褐底啖,謂同列曰:“美不可言。”此亦“物無定味,適口者珍”之意也。

倪正父思雲:“魯直作《食時五觀》,其言深切,可謂知慚愧者矣。餘嘗入一佛寺,見僧持戒者,每食先淡吃三口。第一,以知飯之正味。人食多以五味雜之,未有知正味者。若淡食,則本自甘美。初不假外味也。第二,思衣食之從來。第三,思農夫之艱苦。此則五觀中已備其義。每食用此為法,極為簡易。且先吃三口,白飯已過半矣。後所食者,雖無羹蔬,亦自可了。處貧之道也。”又云:“造物勞我以生,逸我以老。少老不勤,是不知勞也。年老奔馳,是不知逸也。天命我逸,而我自勞,可乎?”又曰:“吾鄉有前輩三人:其一,施大任參政,享年九十有四;其一,李季叔參政,享年八十有一;其一,沈持要詹事,今年已八十有二。耳目聰明,步履輕捷,夜書細字。三賢難老,皆以絕欲早,故效驗彰彰如此。然則欲求長年者,可不以為法乎”

倪正父《經鈕堂雜誌》述五事雲:“靜坐,第一;觀書,第二;看山水花木,第三;與良朋講論,第四;教子弟,第五。”述《齊齋十樂》雲:“讀義理書,學法帖字,澄心靜坐,益友清談,小酌半醺,澆花種竹,聽琴玩鶴,焚香煎茶,登城觀山,寓意奕棋。雖有他樂,吾不易矣。”

劉後村雲:“外舅林寶章瑑,晚歲奉祠舊廬,略繕茸小圃,粗種藝,體中佳時,幅巾短褐,野眺露坐,悠然忘歸。二子:公遇、公選,朝夕侍公,跬步不離。家庭講肄,偶有會意,公輒喜曰:‘天下至樂不出閨門之內。'公遇兄弟,安隱約習苦淡。耆年,一燈熒然,語必達旦。至言妙義不緣師授,亦非言語文字可傳。公遇號寒齋,二子:同,字子真;合;字子常。守寒齋孝友之規,子常事兄如父,家政聽焉。子真亦極友愛,連床之語至曙,一膳之珍必剖,制行同孝謹,臨財同廉讓,讀書同義趣,作文同機鍵,奕世傳一心,百年如一日,父子兄弟自為師友,世未有如林氏家庭講肄之樂者也。”

鶴林《羅大經》雲:“餘家深山中。每春夏之交,蒼薛盈階,落花滿徑。門無剝啄,松影參差,禽聲上下。午睡初足,旋汲山泉,拾松枝,煮苦茗啜之。隨意讀《周易》、《國風》、《左氏傳》、《離騷》、《太史公書》,及陶杜詩,韓蘇文數篇。從容步山徑,撫松筆,與麛犢共偃息於長林豐草間。坐弄流泉,漱齒濯足。既歸,竹窗下山妻稚子作筍蕨,供麥飯,欣然一飽。弄筆窗間,隨大小作數十字,展所藏法帖、墨跡、畫卷縱觀之。興到則吟小詩,或草玉露一兩段,再烹苦茗一杯,出步溪邊,邂逅園翁溪友,問桑麻,說粳稻;量晴校雨,探節數時;相與劇談一餉,歸而倚杖梟門之下測夕陽在山,紫綠萬狀,變幻頃刻,悅可人目。牛背笛聲,兩兩來歸,而月印前溪矣。唐子西詩云:‘山靜似太古,日長如小年。’玩味此句最妙,然識其妙者蓋少。彼牽黃臂蒼,馳獵於聲利之場者,但見滾滾馬頭塵,匆匆駒隙影耳。人能真知此妙,則東坡所謂:‘無事此靜坐,一日是兩日。若活七十年,便是百四十。'所得不已多乎!《易》曰:‘觀頤,觀其自養也。’康節詩云:‘老年軀體素溫存,安樂窩中別有春。盡道山翁拙於用,也能康濟自家身。'”此自養之旨也。善自養如鶴林,斯可以佚老矣。

邵康節先生《年老逢春吟》雲:“年老逢春雨乍晴,雨晴況復近清明。天低宮殿初長日,風暖園林未嗾鶯。花似錦時高閣望,草如茵處小車行。東君見賜何多也,又復人間久太平。”凡八首《首尾吟》雲:“堯夫非是愛吟詩,詩是堯夫喜老時。明著衣冠為士子,高談仁義作男兒。敢於世上明開眼,肯向人前浪皺眉。六十七年無事客,堯夫非是愛吟詩。”凡十一首。《惜芳菲吟》雲:“綠楊陰裡尋芳遍,紅杏香中帶醉歸”,末聯雲:“芸樽有酒慈親樂,猶得階前戲綵衣。”凡四首。《擊壤集》一編,老人怡神悅目,時可吟玩。《無名公傳》自敘尤詳:“性喜飲酒,命之曰‘太和湯'。所飲不多,不喜過醉。其詩曰:‘飲未微酩,口先吟哦。吟哦不足,遂及浩歌。’所寢之室,謂之‘安樂窩’。冬燥夏涼,遇有睡思,則就枕。其詩曰:‘牆高於肩,室大如鬥。布被暖餘,藜羹飽後。氣吐胸中,充塞宇宙。’”聞人言人之善。就而和之,又從而喜之。其詩曰:“樂見善人,樂聞善事,樂道善言,樂行善意。聞人之善,如佩蘭蕙。”晚有二子,教之以仁義,授之以六經。家素業儒,口未嘗不道儒言,身未嘗不道儒行。其詩曰:“羲軒之書,未嘗去手。堯舜之談,未嘗離口。當中和天,同樂易友。吟自在詩,飲歡喜酒。百年昇平,不為不偶。七十康強,不為不壽。”老境從容,善於自養,孰有如康節翁者乎。

呂東萊伯恭《橫山吳氏佚老庵記》雲:“橫山吳君璃治別室之西偏,榜以佚老。休工歸役,斤斧收聲,輯杖立於前,聞竊語於階者曰:棋隴繩畦,坻粟京稼,籌算掛壁,萬貨四臻。此吾主人翁所以佚其老也。少進至於門,聞行語於塗者曰:‘豐林邃宇,樽俎靖嘉,鷗鷺不驚,風月相答,此吾豪長者所以佚其老也。'又進至於郊,聞聚語於塾者曰:‘培嗣以學,既楙既敷,秩壺以禮,既序既飭。此吾鄉丈人所以佚其老也。'他日,吳君為予道之。予曰:‘夫三者之言何如?,吳君曰:‘階得吾粕,塗得吾漓,塾得吾醇。出浸遠,吾名吾室義其究於此乎?'予曰:‘未既也。畏嶠登輿,身閒心慄。厭市築墉,目靜耳喧。君雖善自佚,蹴閱以往,肩頳腹枵者踵相接,歲或不升,尫瘠困憊,呻吟交於大逵。專一室之佚樂乎哉?君裡中望也。盍勸族黨,惕勞振乏。已責纖逋,同其美於是鄉,則盡橫山表裡,皆吾佚老庵也。其視尺椽半席,廣狹何苦?'君謝曰‘厚矣!子之拓吾境也。'顧童奴陷其說於壁間以勸。”此記為勉耆英力行好事,斂羅濟賑,實積陰功。必有紫府真人延之於上座者。

辛稼軒詞壽趙茂中郎中,時以置兼濟倉,裡中賑濟,除直秘閣,《沁園春》雲:“甲子相高亥首,曾疑絳縣老人。看長身玉立,鶴般風度,方頤須磔,虎樣精神。文爛卿雲,詩凌鮑謝,筆勢豪騷,更右軍渾餘事,羨仙都夢覺,金闕名存。門前父老欣欣,換奎閣,新褒詔語溫。記他年帷幄,須依日月,只今劍履,快上星辰。人道陰功,天教多壽,看到貂蟬七葉孫。君家裡,是幾枝丹桂,幾樹靈椿?”

又呈茂中前章,記廣濟倉事,《滿江紅》雲:“我對君侯,長怪見兩眉陰德。更長夢玉皇金闕,姓名仙籍。舊歲次煙渾欲斷,被公扶起千人活。算胸中,除卻五車書,都無物。溪左右,山南北,花遠近,雲朝夕。看風流,杖履蒼髯如戟,種柳巳成陶令宅,散花更滿維摩室。勸人間且住五千年,如金石。”

趙龍圖自詠《念奴嬌》雲:“吾今老矣,好歸來,了取青山活計。甲子一週餘半紀,諳盡人間物理。婚嫁隨緣,田園粗給,知足生慚愧。心田安逸,自然綽有餘地。還是初度來臨,葛巾野服,不減貂蟬貴。門外風波煙浪惡,我已收心無累。弟勸兄酧,兒歌女舞,樂得醺醺醉。滿堂一笑,大家百二十歲。”

辛稼軒壽人七十《感皇恩》雲:“七十古來稀,人人都道:不是陰功怎生到。松姿雖瘦,偏耐雲寒霜冷。看君霜鬢底,青青好。樓雪初晴,庭闈嬉笑,一醉何妨玉壺倒。從今康健,不用靈丹仙草。便有一百歲,人難老。”

又為嬸母王氏慶七十《感皇恩》雲:“七十古來稀,未為稀有,須是榮華更長久。滿床靴笏,羅羅列兒孫新婦。精神渾似個,西王母。遙想畫堂,兩行紅袖。妙舞清歌擁前後。大男小女,逐個出來為壽。一個一百歲,一杯酒。”

《最高樓》詩慶洪內翰七十雲:“金閨老,眉壽正如川。七十且華筵。樂天詩句香山裡,杜陵酒債曲江邊。問何如,歌窈窕,舞嬋娟。更十歲,太公方出將,又十歲,武公方入相,留盛事看明年.。直須腰下添金印,莫教頭上欠貂蟬。向人間,長富貴,地行仙。”

《鵲橋仙》為人慶八十,席間戲作雲:“朱顏暈酒,方瞳點漆,閒傍松邊荷杖。不須更展畫圖看,自是個壽星模樣。今朝盛事,一杯深勸,更把新詞齊唱。人間八十最風流,長貼在兒兒額上。”

又為岳母慶八十雲:“八旬慶會,人間盛事,齊勸一杯春釀。胭脂小字點眉間,猶記得,舊時宮樣。綵衣更著,功名富貴,直過太公以上。大家著意記新詞,遇著個十年便唱。”

《品令》族姑慶八十,來索俳語:“更休說,便是個住世觀音菩薩。甚今年,容貌八十歲,見底道,才十八。莫獻壽星香燭,莫祝靈龜椿鶴。只消得,把筆輕輕去,十字上,添一撇。”

張於湖孝祥,帥潭州日,壽黃倅永存母淑人,《木蘭花》雲:“慈闈生日,見說今年年九十。戲彩盈門,大底孩兒七個孫,人間盛事。只這一般難得似,願我雙親,都似君家太淑人。”

曾祖參政文靖公壽伯母太夫人上官氏《木蘭花》詞雲:“吾家二老,前有高平生癸卯。若到今辰。詎止榮華九十齡。共惟伯母,九十新年還又五。五五相承,好看重逢乙巳春。”

上官氏,朋溪寧國府判夢得,樸庵編修,戶部提刑應博之母;高平郡夫人江氏,文靖公之祖母,皆年過九十,吾家二壽母也。

又有《鷓鴣天》二闋雲:“九十吾家兩壽星。今夫人賽昔夫人。百年轉眼新開秩。十月循環小有春十月二十一生。生日到,轉精神,目光如鏡步如雲。年年長侍華堂宴。子子孫孫孫又孫。”

“壽母開年九十三,佳辰就養大江南。纏屏晃耀新寧國,繡斧斕斑老樸庵。傾玉斝,擘黃柑。兩孫垂綬碧於藍,便當刊頌崆桐頂,留與千年作美談。”

文靖公在朝日,壽母昌國葉夫人詞雲:“帝裡風光別是天,花如綿繡柳如煙。還逢令節春三二,又慶慈闈歲八千。斟壽肆,列長筵,子孫何以詠高年。各裒千首西湖什,一度生朝獻一篇。”

任靜江經略安撫日,元夕奉親出郊詞雲:“彩結輕車五馬隨,傾城爭出看花枝。笙歌十里巖前去,燈火千門月下歸。蓮炬引,老萊衣,蛾眉無數捲簾窺。誰知萬里逢燈夕,卻勝尋常三五時。”

壽母詞雲:“滿二望三時中春三十日生,春景方明媚。又見蟠桃結子來,王母初筵啟。無數桂林山,不盡灕江水,擒入今朝祝壽杯,永保千千歲。”

樸庵編修戶部,知平江府日,壽母上官太夫人《感皇恩》雲:“覓得個州兒,稍供彩戲。多謝天公為排備,一輪明月,醞作清廉滋味,傾入壽杯裡,何妨醉。我有祿書呈母,年萬計。八十三,那裡暨,便和兒算,恰一百四十地。這九千餘歲長隨侍。”

《鷓鴣天》雲:“天遣豐年祝母齡,人人安業即安親。探支十日新陽福,來獻千秋古佛身。兒捧盞,婦傾瓶,更欣筵上有嘉賓。紫馳出釜雙臺餽,玉節升堂兩使星。”

家居日,《鷓鴣天》壽詞雲:“諸佛林中女壽星,千祥百福產心田。喜歸王母初生地,滿勸麻姑不老泉。吾夢佛,半千員,一年一佛護庭萱。數過九十從頭數,四百餘零一十年。”

序雲:十月二十一日,吾母太淑人生日也。今年九十,仰荷乾坤垂佑,賜以福壽康寧。願益加景覆,令其耳目聰明,手足便順,五臟六腑,和氣流通。常獲平安之慶,子孫賢順。寸祿足以供甘旨也。黃玉窗祖母張氏,壽八十有三。乃翁怡軒居士賦詞有:“八十加三迎九十,還似嬰童”之句。其居與樸庵對門。樸庵聞之,喜曰:“吾仁鄰亦有壽母如此耶。”怡軒慶母年開九秩,詩云:“又見梅樁碧玉枝,弟史相聚著萊衣。西方佛慶明朝誕,南極星騰壽日輝。百歲阿婆開九秩,兩房孫子戲重闈。年年得侍高堂醉。坐對天花散漫飛。”

劉隨如鎮壽趙路分八十,《感皇恩》雲:“八十最風流,那誰不喜。況是精神可人意。太公當日,未必榮華如此。兒孫列兩行,萊衣戲。好景良辰,滿堂和氣,唱個新詞管教美。願同彭祖,尚有八百來歲。十分才一分,那裡暨。”此詞亦用“那裡暨”三字,蓋本於康伯可之詞。

程滄洲壽後溪劉侍郎雲:“朱顏白髮炯雙瞳,一念平生造物通。內閣圖書真學士,西園几杖老仙翁。木公金母人間現,桂子桐孫壽籍同。遙想綵衣圍四世,後溪無日不春風。”姚狀元賦《呂氏宜老堂》雲:“此堂清不著珠璣,只要雙親佚老宜。春酒盡堪眉壽介,斑衣長似乳時嬉。”“婦垂鶴髮陪姑幃,翁拈銀髯課子詩。飽飲菊花潭上水,雞窠猶自拜孫枝。”二詩貴華富豔,人間至樂孰加焉。李守為承旨奉使過海至瓊,道逢一翁自稱楊避舉,年八十一。其叔父皆年一百二十餘。又見其祖宋卿,年九十五。次見雞窠中有小兒出頭下視,宋卿曰:“此九代祖也。不語不食,不知其幾歲矣。”

唐《九老圖》白樂天詩序雲:“胡杲年八十九,吉旼年八十八,劉真年八十七,鄭據年八十五,盧真年八十三,張渾年七十七,居易年七十七,於東都履道坊合尚齒之會,七老相顧,既醉且歡。靜而思之,此會希有。因各賦七言韻詩一章,以記之。”樂天詩云:“七人五百八十四,拖紫紆朱垂白鬚。囊裡無金莫嗟嘆,樽中有酒且歡娛。吟成六韻神還旺,飲到三杯氣尚粗。嵬峨狂歌教婢拍,婆娑醉舞遣孫扶。天年高邁二疏傳,人數多於四皓圖。除卻三山五天竺,人間此會且應無。”

或傳諸好事者,有二老年貌絕倫,同歸故鄉,亦來斯會。洛中遺老李元爽年一百三十六,禪僧如滿歸洛,年九十五,皆年之尤高者也。續命書姓名年齒,寫其形貌附於圖右。樂天贈之詩云:“雪作鬚眉雲作衣,遼東華表幕雙歸。當時一鶴尤希有,何況今逢兩令威。”

宋,洛陽耆英會。文潞公年七十七,留守西都。富韓公年七十九,致政在裡第,二公弼亮,三朝為國元老,與席司封汝言等,於韓公之第,買酒相樂。賓主十有二人,圖於妙覺僧舍。司馬溫公,年未七十,亦與焉。潞公命溫公序其事。諸公皆有詩。溫公詩云:“洛下衣冠愛惜春,相從小飲任天真。隨家所有自可樂,為具更微誰笑貧。不待珍羞方下箸,只將佳景便娛賓。庾公此興知非淺,藜蕾終難作主人。”

潞公請老致仕後,再起平章軍國重事,制書雲:呂望惟賢,起佐文王之治。周公已老,留為孺子之師。繼而請老,復以太師致仕。年九十二,壽獨高於諸公雲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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