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之十六--古今明訓二道
中行寅罪大祝
(出《新序》)
昔者中行寅將亡,乃召其大祝而欲加罪焉。曰:子為我祝犧牲不肥澤耶?且齋戒不敬耶?使吾國亡,何也?祝簡對曰:昔者吾先君中行穆子皮車十乘,不憂其薄也,憂德義之不足也。今主君有革車百乘,不憂德義之薄也,唯患車不足也。夫舟車飭,則賦斂厚,賦斂厚,則民怨謗詛矣。且君苟以為祝有益於國乎?則詛亦將為損世亡矣。一人祝之,一國詛之,一祝不勝萬詛,國亡不亦宜乎!祝其何罪?中行子乃慚。
夫中行子身為國君,而不能使大祝福其無道,而況於庶姓乎。昔武丁之時,亳有桑谷拱生於朝,史佔之曰:野草生朝,殷其亡乎?武丁恐懼,側身修德,桑谷自枯,八綋之內重譯而來,殷道中興。帝辛之時,有雀生鳶於城之隅,史佔之曰:以小生大,國家必亡。帝辛驕暴,遂亡殷國。大抵妖祥之象,禍福由人,人之平生,不論貴賤,婚嫁筵宴,寧免烹割,積日累歲,或命逢惡耀,身犯災危,則當謝過禳愆,豈宜再傷物命。胎卵之情,愛生惡死,與我一也。我生他死,是誠何心哉。倘人以人而賤畜,則天亦以天而賤人,暴殄天物,祭之誰享,皇天無私,唯德是輔。但能反躬,則慶有餘矣!張丞相《護法論》雲:鬼神得佛經聖號,則脫血食,幽冥鬼趣,未能免俗者,請事斯語,不亦宜乎!
毗陵石刻劉漫塘先生尊天敬神文
蓋聞非其鬼而祭之,聖門所戒。假於神以疑眾,王制必洙。敢述愚情,少裨明見,自有太極,已肇一元,既分三才而為三,乃播五行而為五,歲月欲其無易,定為三百六旬,寒暑難於驟更,次為七十二候。一言以蔽,大德曰生。其在人也,或寒暑所侵,或飽暖太過,或起居之無節,或喜怒之失中,或醉而風乘,或虛而邪入,乃成癘疫。各以源流氣相薰蒸,人易傳染,所以不能免者,亦由有以召之。倘於感受之初,澄清厥念,擇醫必審,用藥必精,幼小則乳哺者以時,長上則侍奉者惟謹。意之所惡,勿置其側,口之所嗜,必度其宜。又同居之人,各敬其事,勿相戲縵,勿致驚呼。身雖忙,而滌濯灑掃,不異平居,心雖憂,而衣服飲食,不愆常度。如此則真氣還而何恙不已,內志正而何邪可幹。乃不反之中,第求諸外。俚俗相扇,淫祀繁興。其一日祭瘟,所在市廛,皆有廟貌,或肖虎兕,或像虺蛇,或手足妄加,或眉目倒置。夫物各從其類,而人必擬於倫,豈天地造化之工,作魑魅魍魎之狀。況至貪者皂吏,有不取之贓,至賤者乞人,有不屑之食。曾謂塊扎鈞播,而乃饕餮盤餐,理固甚明,人可自曉。至於用醫藥以救表裡,亦須托杯玟以決從違。致取短舍長,或當汗反下,去生已遠,就死固當。所擲枯節朽根,何異長挺利刃。其次齋聖,又其次樂神,晝夜留連,男女混雜,彼冥頑之童,附而為鬼,鬼固不靈,腥臊之巫,降而為神,神亦可恥。妄言禍福,以約昏愚。牲十餘,只供一夕之須。香數套,謹充一燕之用,其他誘取,不使聞知,固有婦欺其夫,子隱其父,厥費無藝,豈實有餘,或典質而一縷無遺,或假貸而倍蓰計息,以致貲產破蕩,老椎流移,深原其情,有甚於盜。又病者欲療而禁其服餌,老者須肉而絕其肥甘,投以符水,不問證之陰陽,聒以鼓樂,不惜體之煩躁,使生者不得盡其力,死者無所伸其冤。揆以刑書,合坐固殺。甚至奸欲遲,而杜絕來往之親識,言不驗,而委其禍崇於先亡,使和順之俗,變為乖離,孝思之心,更為怨詈,則誣衊天理,壞亂人倫,其惡之盈,非赦所及。顧無士師之權,以執有罪,又無先聖之道,以正群心,徒抱拳拳,未免喋喋,倘能崇德辯惑,曾不以人廢言,庶刷神羞,不累其聰明正直,且瘳人瘼,同底於富壽安寧。
餘少年時,嘗過毗陵之東郊,因訪故人,適值其病,遂見樂神諸巫,旋舞作茶商水客之鬼,唱幽幽魍魎之歌,彼相誇尚其能,曉則為旱樺船繞村喧譁。家人良賤,俱往觀之,遂委病人在床。中間猥藝難名,甚至幸災之人,陰託巫鬼,須以太牢,以為訟端,不一二年間,舉喪連訟,家道一空。
後二十餘年,偶得此文於姑蘇,披玩之餘,頗合平日之論。文所謂廟貌者怪象,有自來矣。此乃五氣乖戾之義,是必巫祝狀為癘鬼之形,如曆法之喪門弔客之類是也,聊為市民歸向之所,初無大費。齊聖亦可以清淨家庭,符水或以為煎藥之用。民情好街,聊表殷勤。所云妄言禍福,杜絕親識,遺怨先亡,冒禁烹宰,脅誘破家,餘實見之。如文所論,義不為過。人能以此鞭心,勿墮其術,則可謂智矣。
人之有病,未免貽憂於親舊間,故有保扶之舉,中元則償願。以病之時,尚有勞復致傷之患。況江南浙右之風,正脫災救死之不暇,而烹庖賽福者,爭先倒屣迎賓,飛觥列饌,因循禍福之機。大抵邀神佞鬼,許願違盟,巫祝豈知卜筮,降附扶鸞,動輒上卦。況有僕廝市媼走卒之徒,乘急撰造妖言,以偽亂真,欺誑士夫凡愚,憂患厥識既昏,孰能不信。此以養生則大謬不可勝論。往往妖怪不能自興,必也憑託小人與之貫穿。人之有病,始於不謹攝養,終於惑信妄為,是故夭橫者眾。如其病勢危變,巫醫技窮,大化將往者,當忍苦含悲,聽其委蛻,然後舉事,庶免使其牽纏。喻如將睡而有未了之念,尚能顛倒夢想於輾轉反側,而況於死別乎!此餘慣涉憂患,久玩異書,深悉其理,賢者甚勿惡聞。試舉一端為率。
曩在江東見一老叟,平生潔雅,言行端方,雖為市井之民,實通古今文典,耆儒偉士,莫不加敬。年將九旬,視聽不衰,一日微恙就枕,家人不在,既而忽見老叟坐逝於床。子孫號呼,以硬物斡其口,久之張目四顧,再三嘆曰:“可惜,可惜,吾正在杳然白光之中,逍遙長往,忽為群鴉亂啄吾口,不勝其痛而醒。”遂使家人觀其所傷。復臥病數目,昏沉而卒。哀哉!子孫不忍其死,而使其受禽啄之難於冥冥之中,則孰若生吾順事歿吾寧也。昔者孔子畏於國,顏淵後至。子曰:吾以汝為死矣。曰:子在,回何敢死。此生不苟生者也。曾子有疾,召門弟子曰:啟予足,啟予手。《詩》雲:如臨深淵,如履薄冰。此死不苟死者也。關尹子曰:聖人不能使冬蓮春菊,貧富壽夭,與人同而不同,其苟且僥倖之惑也。生而得其所,死而得其所,則養生之道畢矣。
《泰定養生主論》--自省一篇
原術
原夫玄黃之道,在天日理,在人曰性,在知曰心。心之所在之謂志,志之所從之謂術,術為心之習氣也。故曰:學術。然後有士農工商之趨向,遊世名家之事業。於是情動欲萌,曰邪曰正,周知萬事,則心為謀主,故曰心術。心之為義,有末有本。故性為心之本,心為性之末,術為道之體,末為道之用,用動體不動,末流本不流。
心術者,天下之作務也。不可一日無,百姓日用而不知。古者萬匯群居而不類,是故孔子繼述堯舜之道,下學而上達。上為本,下為末。性為天道,不可得而形容,則覺之以孝弟,示之以禮樂。是道也,以綱常為本,六藝為末。既嘆玉帛鐘鼓之熾盛,羽毛旌旗之僭攘,故老氏有強名之言,後仁義,先道德,自本至末,而致虛靜,法自然,示人壽夭之身,而有長生不死之性。是道也,以無為為本,有為為末。及乎星冠霞服之高尚,泥形執象之妄為,故釋氏以死生為幻化,恆河沙數諸佛如空中花,亂起亂滅。是道也,以真空妙有為本,萬行莊嚴為末。三者之道,本末互施,如水火之相濟,而燥溼無偏也,然後各務所從,而不失心性之體用。無乃學者涉文離義,忘本逐末,卒為人我是非之談柄,而流之遠矣。且三者之末,至粗者事各務所從,而亦有本末焉。日用大小緊慢之事,以公為本,以私為末。以緊為本,以慢為末。有官守,則以職事為本,寵辱為末。冠婚以人倫為本,醜妍為末。喪祭以哀敬為本,豐儉為末。給身以飢寒為本,貧富為末。飲食以食氣為本,腥羶為末。寒溫以布帛為本,綾谷為末。九流、百工、伎業各以精藝為本,得失為末,寵辱、哀樂、禍福,一以委順為本,僥倖為末。至如談笑滑稽俳優,亦以譏諫為本,戲謔為末。蓋忠於事者,謂之盡心。盡心然後知性,知性則學之至也,倘能於百尺竿頭,更進一步,則證大人之境界,故非筆舌之可及也。在欲罷而不能者自知之,是故善養生者,持本運末而精神不竭。不善養生者,汲汲於末,穿鑿人我被碎口口忍赧含羞,無所不至,大哉心也,而化為蠑蚵屍鬼之躬,僕之怨府之身意,耳目口鼻為神之漏竇,作寇賊之口口衢生之患難,百苦攢心,死之輪迴,萬般惡趣,百骸委於上壞,魂識累於幽冥。言至於此,則鳴呼噫嘻,未足以盡太息,而昧者方謂有得於機謀意智,殊不知智水能流,不能平意,士能信,不能誠,機謀能緯,不能經。
古人云:聾者善視,瞽者善聽。餘兼聾瞽之愚,而獲視聽之專,泛溢之辭,得不取笑於聰明者乎!是則弄聰明者,不笑不足以為養生之道。有志於斯者,日加玩味,則于吉兇悔吝之間,生老病死之際,卓然有大樹立矣。於是乎忌口耳之才,統博約之要,躬行既久,則心廣體胖,日有自得之新,而無矜伐之傲。返思前日,則如藤蔓之於荊棘,童蒙之於對偶,畫工之長像,稚子之弄影,如贓如市,若上蒺藜,若雜食兒,若飄舟之觸岸,以醉諷醉,以狂止狂,窠言窺聽,騎牛覓牛,可謂日暮途遠,無不倒行。
蓋聞輪扁斫輪,父子不傳之妙,非其不傳也,傳之則亦不過語言文字而已,其妙則在人心領意會於文字語言之間,以變化氣質,造夫矩畫規圓,則不期然而所以然也。關尹子曰:眾師賢,賢師聖,聖師萬物,師蜂作衙,師蟻作陣,師蜘蛛作綱罟。故自伏羲仰視俯察而畫八卦,則萬物之情得矣。其次師鳥跡蝌蚪,雲龍魚藻之形,則篆籀文章成而百氏之道作也。甚矣,夫仁義之書,能好惡,而黨好惡者害之。道德之書,損嗜慾,而益嗜慾者害之。空寂之書,明因果,而昧因果者害之。藥石之書,奪造化,而悖造化者害之。巫祝之書,交鬼神,而誣鬼神者害之。是以天人迭馭,本末背馳。譬之口之於味也,舍羊糝之克肥,而悅鱠炙之爽脆。故嗜燔骨者,焦唇爛舌,不以為痛,昏昏之情,相襲成世。甚之有頭童齒豁者,則亦不過如此而已。慾望其提絮後昆,不亦難乎!悲夫,安得被褐之士,吾以為師事哉!
《泰定養生主論》--跋
楊跋
上《泰定養生主論》一編,予得之藩參東皋冒公。舊本但稱洞虛子,稱中陽,竟不知作者名氏。比讀匏庵吳先生集,始知為元之吳人,王均章之書也。其略雲:均章名珪,自號中陽老人,生元盛時。年未四十,棄官歸隱虞山之下,慕丹術,尤速於醫。年餘九十而卒。又謂見吳思庵跋,及考之《元史》無其傳,敏德吳公《思庵集》無其跋。蓋薄榮願,慕高蹈之流,而國史家集,偶遺之也。所著之書,凡數種,此特其一。且長於繪事,錢氏所藏虞山圖,乃其手寫隱居所,有柴關丹灶藥欄之屬,亦以吳詩而知耳。東皋公雅好醫術而篤於奉親,間嘗以是編及予,知予有老母也。茲欲刻梓以傳,又將推及予之心以及於人人養生君子,時一閱焉。當不待藏刀牧羊之悟,其亦思過半矣夫。
正德辛未夏六月初吉進士建安楊易謹跋
書《泰定養生主論》後
予少時多病,邑有世醫曹氏,諱永壽,字伯齡者,為族祖姑之子,每從之請益,間示此書,問所自,曰:第閱之果有益,他日必當壽諸梓以傳,予心愛之不能捨,輒令門下士錄譽,珍襲出入與俱,叨第後,濫廁京官,屢欲託同年為郡邑者就刻而未果。然顧其中魚豕相仍多未央擇,則以待其人也。間嘗質之大宗伯枕肱童先生,都憲節齋王先生,皆謂此書當傳,惜無暇考誤耳。比予拜命來參閩議,偶因公寓浙,聞開化有儒醫徐氏諱繁者,老矣不能致,愛具禮緘書,因乃侄錦衣君瑾,請為校之,既又申之以序。予歸分守建中,則有吏部進士楊君乾叔,先是得請終養於家,予屬之曰:子不可不知此,幸卒成之。乾叔與乃兄陶園先生恆叔參互搜討,隱括數月,令人繕寫成書甚美,予忽復得代歸一憶徐錦衣言,福庠有謝生廷最,為都憲約庵先生季子,雅知醫,因重託之廷最,勉為潛心,亦數月而歸。日庶矣,間有一二未敢予奪,姑請傳疑可乎。予未答。則曰:今天下豈無王隱君者,茲為濟世之寶,其終不得完復而遂已矣乎。但未有以起之耳,惟先生圖之。適予祗慶聖旦趨朝,過建陽,即以俸餘授孫令佐曰:為我刻之,佐固有為者,則請付諸義民劉洪期,再閱月而迄工。又請予一言以諗觀者。嗚呼!是書果有益於世邪,惡可無傳。若無甚益,無傳可也。予之鯫譾,則謂凡事親守身者,必不可不知此也。同年東沂陳先生德卿,曩在閩視學,亦嘗就正,乃欲予職事之暇,刪其繁雜,成一家言,用補壽域。言則大矣,顧予無似,愧弗能也,並以俟博古君子云。
正德六年辛未夏六月十日戊子
東皋冒鸞謹識
(出《新序》)
昔者中行寅將亡,乃召其大祝而欲加罪焉。曰:子為我祝犧牲不肥澤耶?且齋戒不敬耶?使吾國亡,何也?祝簡對曰:昔者吾先君中行穆子皮車十乘,不憂其薄也,憂德義之不足也。今主君有革車百乘,不憂德義之薄也,唯患車不足也。夫舟車飭,則賦斂厚,賦斂厚,則民怨謗詛矣。且君苟以為祝有益於國乎?則詛亦將為損世亡矣。一人祝之,一國詛之,一祝不勝萬詛,國亡不亦宜乎!祝其何罪?中行子乃慚。
夫中行子身為國君,而不能使大祝福其無道,而況於庶姓乎。昔武丁之時,亳有桑谷拱生於朝,史佔之曰:野草生朝,殷其亡乎?武丁恐懼,側身修德,桑谷自枯,八綋之內重譯而來,殷道中興。帝辛之時,有雀生鳶於城之隅,史佔之曰:以小生大,國家必亡。帝辛驕暴,遂亡殷國。大抵妖祥之象,禍福由人,人之平生,不論貴賤,婚嫁筵宴,寧免烹割,積日累歲,或命逢惡耀,身犯災危,則當謝過禳愆,豈宜再傷物命。胎卵之情,愛生惡死,與我一也。我生他死,是誠何心哉。倘人以人而賤畜,則天亦以天而賤人,暴殄天物,祭之誰享,皇天無私,唯德是輔。但能反躬,則慶有餘矣!張丞相《護法論》雲:鬼神得佛經聖號,則脫血食,幽冥鬼趣,未能免俗者,請事斯語,不亦宜乎!
毗陵石刻劉漫塘先生尊天敬神文
蓋聞非其鬼而祭之,聖門所戒。假於神以疑眾,王制必洙。敢述愚情,少裨明見,自有太極,已肇一元,既分三才而為三,乃播五行而為五,歲月欲其無易,定為三百六旬,寒暑難於驟更,次為七十二候。一言以蔽,大德曰生。其在人也,或寒暑所侵,或飽暖太過,或起居之無節,或喜怒之失中,或醉而風乘,或虛而邪入,乃成癘疫。各以源流氣相薰蒸,人易傳染,所以不能免者,亦由有以召之。倘於感受之初,澄清厥念,擇醫必審,用藥必精,幼小則乳哺者以時,長上則侍奉者惟謹。意之所惡,勿置其側,口之所嗜,必度其宜。又同居之人,各敬其事,勿相戲縵,勿致驚呼。身雖忙,而滌濯灑掃,不異平居,心雖憂,而衣服飲食,不愆常度。如此則真氣還而何恙不已,內志正而何邪可幹。乃不反之中,第求諸外。俚俗相扇,淫祀繁興。其一日祭瘟,所在市廛,皆有廟貌,或肖虎兕,或像虺蛇,或手足妄加,或眉目倒置。夫物各從其類,而人必擬於倫,豈天地造化之工,作魑魅魍魎之狀。況至貪者皂吏,有不取之贓,至賤者乞人,有不屑之食。曾謂塊扎鈞播,而乃饕餮盤餐,理固甚明,人可自曉。至於用醫藥以救表裡,亦須托杯玟以決從違。致取短舍長,或當汗反下,去生已遠,就死固當。所擲枯節朽根,何異長挺利刃。其次齋聖,又其次樂神,晝夜留連,男女混雜,彼冥頑之童,附而為鬼,鬼固不靈,腥臊之巫,降而為神,神亦可恥。妄言禍福,以約昏愚。牲十餘,只供一夕之須。香數套,謹充一燕之用,其他誘取,不使聞知,固有婦欺其夫,子隱其父,厥費無藝,豈實有餘,或典質而一縷無遺,或假貸而倍蓰計息,以致貲產破蕩,老椎流移,深原其情,有甚於盜。又病者欲療而禁其服餌,老者須肉而絕其肥甘,投以符水,不問證之陰陽,聒以鼓樂,不惜體之煩躁,使生者不得盡其力,死者無所伸其冤。揆以刑書,合坐固殺。甚至奸欲遲,而杜絕來往之親識,言不驗,而委其禍崇於先亡,使和順之俗,變為乖離,孝思之心,更為怨詈,則誣衊天理,壞亂人倫,其惡之盈,非赦所及。顧無士師之權,以執有罪,又無先聖之道,以正群心,徒抱拳拳,未免喋喋,倘能崇德辯惑,曾不以人廢言,庶刷神羞,不累其聰明正直,且瘳人瘼,同底於富壽安寧。
餘少年時,嘗過毗陵之東郊,因訪故人,適值其病,遂見樂神諸巫,旋舞作茶商水客之鬼,唱幽幽魍魎之歌,彼相誇尚其能,曉則為旱樺船繞村喧譁。家人良賤,俱往觀之,遂委病人在床。中間猥藝難名,甚至幸災之人,陰託巫鬼,須以太牢,以為訟端,不一二年間,舉喪連訟,家道一空。
後二十餘年,偶得此文於姑蘇,披玩之餘,頗合平日之論。文所謂廟貌者怪象,有自來矣。此乃五氣乖戾之義,是必巫祝狀為癘鬼之形,如曆法之喪門弔客之類是也,聊為市民歸向之所,初無大費。齊聖亦可以清淨家庭,符水或以為煎藥之用。民情好街,聊表殷勤。所云妄言禍福,杜絕親識,遺怨先亡,冒禁烹宰,脅誘破家,餘實見之。如文所論,義不為過。人能以此鞭心,勿墮其術,則可謂智矣。
人之有病,未免貽憂於親舊間,故有保扶之舉,中元則償願。以病之時,尚有勞復致傷之患。況江南浙右之風,正脫災救死之不暇,而烹庖賽福者,爭先倒屣迎賓,飛觥列饌,因循禍福之機。大抵邀神佞鬼,許願違盟,巫祝豈知卜筮,降附扶鸞,動輒上卦。況有僕廝市媼走卒之徒,乘急撰造妖言,以偽亂真,欺誑士夫凡愚,憂患厥識既昏,孰能不信。此以養生則大謬不可勝論。往往妖怪不能自興,必也憑託小人與之貫穿。人之有病,始於不謹攝養,終於惑信妄為,是故夭橫者眾。如其病勢危變,巫醫技窮,大化將往者,當忍苦含悲,聽其委蛻,然後舉事,庶免使其牽纏。喻如將睡而有未了之念,尚能顛倒夢想於輾轉反側,而況於死別乎!此餘慣涉憂患,久玩異書,深悉其理,賢者甚勿惡聞。試舉一端為率。
曩在江東見一老叟,平生潔雅,言行端方,雖為市井之民,實通古今文典,耆儒偉士,莫不加敬。年將九旬,視聽不衰,一日微恙就枕,家人不在,既而忽見老叟坐逝於床。子孫號呼,以硬物斡其口,久之張目四顧,再三嘆曰:“可惜,可惜,吾正在杳然白光之中,逍遙長往,忽為群鴉亂啄吾口,不勝其痛而醒。”遂使家人觀其所傷。復臥病數目,昏沉而卒。哀哉!子孫不忍其死,而使其受禽啄之難於冥冥之中,則孰若生吾順事歿吾寧也。昔者孔子畏於國,顏淵後至。子曰:吾以汝為死矣。曰:子在,回何敢死。此生不苟生者也。曾子有疾,召門弟子曰:啟予足,啟予手。《詩》雲:如臨深淵,如履薄冰。此死不苟死者也。關尹子曰:聖人不能使冬蓮春菊,貧富壽夭,與人同而不同,其苟且僥倖之惑也。生而得其所,死而得其所,則養生之道畢矣。
《泰定養生主論》--自省一篇
原術
原夫玄黃之道,在天日理,在人曰性,在知曰心。心之所在之謂志,志之所從之謂術,術為心之習氣也。故曰:學術。然後有士農工商之趨向,遊世名家之事業。於是情動欲萌,曰邪曰正,周知萬事,則心為謀主,故曰心術。心之為義,有末有本。故性為心之本,心為性之末,術為道之體,末為道之用,用動體不動,末流本不流。
心術者,天下之作務也。不可一日無,百姓日用而不知。古者萬匯群居而不類,是故孔子繼述堯舜之道,下學而上達。上為本,下為末。性為天道,不可得而形容,則覺之以孝弟,示之以禮樂。是道也,以綱常為本,六藝為末。既嘆玉帛鐘鼓之熾盛,羽毛旌旗之僭攘,故老氏有強名之言,後仁義,先道德,自本至末,而致虛靜,法自然,示人壽夭之身,而有長生不死之性。是道也,以無為為本,有為為末。及乎星冠霞服之高尚,泥形執象之妄為,故釋氏以死生為幻化,恆河沙數諸佛如空中花,亂起亂滅。是道也,以真空妙有為本,萬行莊嚴為末。三者之道,本末互施,如水火之相濟,而燥溼無偏也,然後各務所從,而不失心性之體用。無乃學者涉文離義,忘本逐末,卒為人我是非之談柄,而流之遠矣。且三者之末,至粗者事各務所從,而亦有本末焉。日用大小緊慢之事,以公為本,以私為末。以緊為本,以慢為末。有官守,則以職事為本,寵辱為末。冠婚以人倫為本,醜妍為末。喪祭以哀敬為本,豐儉為末。給身以飢寒為本,貧富為末。飲食以食氣為本,腥羶為末。寒溫以布帛為本,綾谷為末。九流、百工、伎業各以精藝為本,得失為末,寵辱、哀樂、禍福,一以委順為本,僥倖為末。至如談笑滑稽俳優,亦以譏諫為本,戲謔為末。蓋忠於事者,謂之盡心。盡心然後知性,知性則學之至也,倘能於百尺竿頭,更進一步,則證大人之境界,故非筆舌之可及也。在欲罷而不能者自知之,是故善養生者,持本運末而精神不竭。不善養生者,汲汲於末,穿鑿人我被碎口口忍赧含羞,無所不至,大哉心也,而化為蠑蚵屍鬼之躬,僕之怨府之身意,耳目口鼻為神之漏竇,作寇賊之口口衢生之患難,百苦攢心,死之輪迴,萬般惡趣,百骸委於上壞,魂識累於幽冥。言至於此,則鳴呼噫嘻,未足以盡太息,而昧者方謂有得於機謀意智,殊不知智水能流,不能平意,士能信,不能誠,機謀能緯,不能經。
古人云:聾者善視,瞽者善聽。餘兼聾瞽之愚,而獲視聽之專,泛溢之辭,得不取笑於聰明者乎!是則弄聰明者,不笑不足以為養生之道。有志於斯者,日加玩味,則于吉兇悔吝之間,生老病死之際,卓然有大樹立矣。於是乎忌口耳之才,統博約之要,躬行既久,則心廣體胖,日有自得之新,而無矜伐之傲。返思前日,則如藤蔓之於荊棘,童蒙之於對偶,畫工之長像,稚子之弄影,如贓如市,若上蒺藜,若雜食兒,若飄舟之觸岸,以醉諷醉,以狂止狂,窠言窺聽,騎牛覓牛,可謂日暮途遠,無不倒行。
蓋聞輪扁斫輪,父子不傳之妙,非其不傳也,傳之則亦不過語言文字而已,其妙則在人心領意會於文字語言之間,以變化氣質,造夫矩畫規圓,則不期然而所以然也。關尹子曰:眾師賢,賢師聖,聖師萬物,師蜂作衙,師蟻作陣,師蜘蛛作綱罟。故自伏羲仰視俯察而畫八卦,則萬物之情得矣。其次師鳥跡蝌蚪,雲龍魚藻之形,則篆籀文章成而百氏之道作也。甚矣,夫仁義之書,能好惡,而黨好惡者害之。道德之書,損嗜慾,而益嗜慾者害之。空寂之書,明因果,而昧因果者害之。藥石之書,奪造化,而悖造化者害之。巫祝之書,交鬼神,而誣鬼神者害之。是以天人迭馭,本末背馳。譬之口之於味也,舍羊糝之克肥,而悅鱠炙之爽脆。故嗜燔骨者,焦唇爛舌,不以為痛,昏昏之情,相襲成世。甚之有頭童齒豁者,則亦不過如此而已。慾望其提絮後昆,不亦難乎!悲夫,安得被褐之士,吾以為師事哉!
《泰定養生主論》--跋
楊跋
上《泰定養生主論》一編,予得之藩參東皋冒公。舊本但稱洞虛子,稱中陽,竟不知作者名氏。比讀匏庵吳先生集,始知為元之吳人,王均章之書也。其略雲:均章名珪,自號中陽老人,生元盛時。年未四十,棄官歸隱虞山之下,慕丹術,尤速於醫。年餘九十而卒。又謂見吳思庵跋,及考之《元史》無其傳,敏德吳公《思庵集》無其跋。蓋薄榮願,慕高蹈之流,而國史家集,偶遺之也。所著之書,凡數種,此特其一。且長於繪事,錢氏所藏虞山圖,乃其手寫隱居所,有柴關丹灶藥欄之屬,亦以吳詩而知耳。東皋公雅好醫術而篤於奉親,間嘗以是編及予,知予有老母也。茲欲刻梓以傳,又將推及予之心以及於人人養生君子,時一閱焉。當不待藏刀牧羊之悟,其亦思過半矣夫。
正德辛未夏六月初吉進士建安楊易謹跋
書《泰定養生主論》後
予少時多病,邑有世醫曹氏,諱永壽,字伯齡者,為族祖姑之子,每從之請益,間示此書,問所自,曰:第閱之果有益,他日必當壽諸梓以傳,予心愛之不能捨,輒令門下士錄譽,珍襲出入與俱,叨第後,濫廁京官,屢欲託同年為郡邑者就刻而未果。然顧其中魚豕相仍多未央擇,則以待其人也。間嘗質之大宗伯枕肱童先生,都憲節齋王先生,皆謂此書當傳,惜無暇考誤耳。比予拜命來參閩議,偶因公寓浙,聞開化有儒醫徐氏諱繁者,老矣不能致,愛具禮緘書,因乃侄錦衣君瑾,請為校之,既又申之以序。予歸分守建中,則有吏部進士楊君乾叔,先是得請終養於家,予屬之曰:子不可不知此,幸卒成之。乾叔與乃兄陶園先生恆叔參互搜討,隱括數月,令人繕寫成書甚美,予忽復得代歸一憶徐錦衣言,福庠有謝生廷最,為都憲約庵先生季子,雅知醫,因重託之廷最,勉為潛心,亦數月而歸。日庶矣,間有一二未敢予奪,姑請傳疑可乎。予未答。則曰:今天下豈無王隱君者,茲為濟世之寶,其終不得完復而遂已矣乎。但未有以起之耳,惟先生圖之。適予祗慶聖旦趨朝,過建陽,即以俸餘授孫令佐曰:為我刻之,佐固有為者,則請付諸義民劉洪期,再閱月而迄工。又請予一言以諗觀者。嗚呼!是書果有益於世邪,惡可無傳。若無甚益,無傳可也。予之鯫譾,則謂凡事親守身者,必不可不知此也。同年東沂陳先生德卿,曩在閩視學,亦嘗就正,乃欲予職事之暇,刪其繁雜,成一家言,用補壽域。言則大矣,顧予無似,愧弗能也,並以俟博古君子云。
正德六年辛未夏六月十日戊子
東皋冒鸞謹識
上一篇
下一篇
同书章节
- 《泰定養生主論》--前言
- 卷之一--養生主論
- 卷之一--論婚合
- 卷之一--論孕育
- 卷之二--論嬰幼
- 卷之二--論童壯
- 卷之二--論衰老
- 卷之三--《素問》節要敘論
- 卷之三--論病家
- 卷之三--論醫家
- 卷之四--正訛
- 卷之四--公論
- 卷之五--論運氣
- 卷之五--論標本
- 卷之六--論陰陽
- 卷之六--論虛實
- 卷之六--論脈
- 卷之六--論病
- 卷之七--論證
- 卷之七--論治
- 卷之七--病機司屬六氣本標證治通例
- 卷之八--類方敘略
- 卷之八--婚合門
- 卷之八--孕育門
- 卷之八--產後一十八證病狀歌
- 卷之八--醋煮大黃膏並治諸血證
- 卷之九--嬰幼門
- 卷之十--嬰幼門
- 卷之十一--童壯門
- 卷之十一--衰老門
- 卷之十二傷寒門--六經證形定例
- 卷之十二傷寒門--六經類證治法
- 卷之十二傷寒門--三陽合病證
- 卷之十二傷寒門--三陽合病下利
- 卷之十二傷寒門--少陰證七法
- 卷之十二傷寒門--厥陰證六法
- 卷之十二傷寒門--陰證陽證陰毒陽毒陰陽二厥辯
- 卷之十二傷寒門--陽毒證三法
- 卷之十二傷寒門--陰毒證三法
- 卷之十二傷寒門--陽厥證三法
- 卷之十二傷寒門--陰厥證四法
- 卷之十二傷寒門--略論小柴胡湯
- 卷之十二傷寒門--略論五積散
- 卷之十三--五運時行民病證治
- 卷之十三--六氣時行民病證治
- 卷之十四--痰證
- 卷之十五--雜治活法
- 卷之十六--歷用得效方
- 卷之十六--古今明訓二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