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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之三--論醫家

《泰定養生主論》 · 元·王珪


孔子曰:“學也,祿在其中矣。”人之託身從事,業雖不同,貴賤溫飽,皆可謂之祿。未有求祿而不學者也。況醫者之學,藝兼九流,其學豈有窮極哉!世俗雲“學醫費人命”,雖出戏談,不可不戒。孔子曰:“知之為知之,不知為不知,是知也。”故當臨病用藥,則度吾所長而為之。難明之證,則退而思之。幸而得之,則當勇於義,不可冒昧強為,網羅世利。聖人之道,贊成化育,豈為區區細人作無厭之計哉!故曰:醫者人之司命,任大責重之職也。凡當臨病之際,不見其貴賤親疏。但自知脈病證治,義然後取,尚嫌有心,況可作色用情,需以金帛帳彩乎?一懷利心,則進退惑亂也。求醫之急,如解倒懸,一時輕諾,未免寡信,孰若正吾之心術,專吾之定見,其道之大行也,則心亦如是,其道之不行也,則心亦如是。榮枯得失,定以天緣。公伯寮,其如命何!

古者,稱醫為師。今也,視醫如戲。孔子所謂:“夫人必自侮,然後人侮之。”又曰:“棖也欲,焉得剛。”是故人能剛於欲者,必不為此俗態也。經目之事既驗,紀錄之文已明。孫真人惠及昆蟲,休官學道,而隱顯神仙。聶從志醫逢淫婦,誠意存仁,而子孫仕官。或因醫行淫,或誤傷胎孕,鬼神之禍,定業難逃。仲景書雲:“陰陽虛實之交錯,發汗吐下之相反,醫術淺狹,為治乃誤,使病者殞歿,自謂其分。至今冤魂塞於冥路,死屍盈於曠野。仁者鑑此,豈不痛歟!”又曰:“智者之舉措也,常審以慎,愚者之動作也,必果而速,安危之變,豈可詭哉。”此古人之告誡至切者,學者甚勿忽之。嘗見醫者診脈,不識寸關,放手妄言虛實。不問得病之由,今經幾日,是表是裡,曾無傳染,只據所見,便言某證。證且未的,不顧汗下次第,或病人勞復,便毀前醫為誤,甚至子談父過者有之,弟掩兄長者有之。及其治療,本無所長,原其所以,則志在於利。前人有言曰:“醫人乘急取財者,甚於盜賊。”且莊子曰:“盜賊亦有仁義禮智信。”今也廢其天倫,而公攘奪榮利,則不若盜賊矣。是可忍也,孰不可忍也。以餘觀之,欲得榮利,甚不為難,學而思之,安而行之,天爵厚薄,甘吾分而自然足矣。

嘗聞蜀人通真子注叔和《脈經》,已行於世,而其道未行。遂歷湖漢江浙,亦未有目之者,及至淮之邵伯鎮,旅於僧舍,亦然無聞於人,又將顧而之他。主僧聞之曰:“子若不設肆,人誰之知,市有寺屋,吾給子器具,請試為之。”既而醫道大行,妻子具而家產豐。一日,主僧將化,召其來前,密語曰:“子前生在此,鋪街鑿井,今享此報,更宜積德,他生後世,又非今日之比也。”言訖而化。是知學者未有不遇,無學者遇之,無術以濟人則誤傷。惡行之報,緣盡當償。古語有云:“醫不三世,勿服其藥。”蓋讀伏羲、神農、黃帝之書,非獨三世為醫也。傳業之子,不可恃為家學,而守死寡聞,誤己不妨,人命為重。賢賢易色,不恥下問,尚恐不及,況是已非人乎!口給之才,足以欺人,不足以欺天。蓋實學在乎貫穿,該博深涵厚蓄,得魚忘筌,得兔忘蹄,則自然其用,不繁而履,踐閒雅也。

歌誦《難》《素》,記問之能也。丸散精妙,修合之能也。湯液生熟,煎煮之能也。套類加減,市貨之能也。廣收博聚,料劑之能也。輕財尚義,濟利之能也。乃至於博覽群書,深明本草,皆醫之事,非醫之道。夫何故?蓋天下紛紛之事,理一而已。明諸理而學醫,則思過半矣。天下昏昏之情,因果而已。明諸心而行醫,則其過蓋鮮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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