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之三--論病家

原夫天地之靈，為陰陽之神。而人心之靈，為血肉之神也，其體不同，而其神不異，故人之心也，與天地合其德，與日月合其明。以口體所累，則或勞心，或勞力，而為治人事人之所役也，故昧其德與明也。血肉之軀，安得無病。夫鳥獸亦血肉也，巢居穴處，飽而後已，則未聞其有病。而馬牛鷹鷂，亦鳥獸也。以其轡縶在人，乃亦有病焉。然而人之情也，可謂甚矣！鳥獸習其習而病，況其傾天下之色，不足止其欲，遍天下之財，不足愈其貪。名韁利鎖，麴櫱輕肥，富貴者過之，貧賤者不及，其情可勝言哉。及其病也，嗜好不能瘳其疾，情慮不能使其安，故當遷善改過，息業返神，則藥餌易效，重病即輕，而輕病即愈也。

人之百病，其義有五。一日稟受之病，與生俱生者是也。二日果報之病，伯牛之癩、袁盎之瘡者是也。三曰六淫之病，風寒暑溼燥火，外邪所侵者是也。四曰七情之病，喜怒哀樂，憂恐思者是也。五曰金瘡攧撲，外傷者是也。外傷等證，顯而易曉。其所謂七情者，責當在誰？六淫則亦以此而召之耳。況其果報之病，前生今世，莫非我乎！若覺之早也。故袁盎遇雞足山尊者，而釋其冤。西施山居癩愈，而成九女之容。不然，則醫如扁鵲之才，亦望齊侯之疾而卻走矣。其與生俱生之病，抑亦父母之源流也，其可盡除之乎。今之宦門巨室，務要便佞，藥須香甘，事必如意，稍聞逆耳之言，則必遷怒於人。故仲景《傷寒論》序雲：“方今居世之土，但競逐榮勢，企踵權豪，孜孜汲汲，惟名利是務。崇飾其末而棄其本，華其外而悴其內，皮之不存，毛將安附焉。卒然遭邪風之氣，嬰非常之疾，患及禍至，而方震慄，降志屈節，欽望巫祝，告窮歸天，束手受敗。齎百年之壽命，持至貴之重器，委付凡醫，態其所措，咄嗟嗚呼！厥身已斃，神明既遷，變為異物，幽潛重泉，徒為啼泣。痛夫！舉世昏迷，莫能覺悟，不惜其命，若是輕生，彼何榮勢之雲哉！而進不能愛人知人，退不能愛身知己，遇災值禍，身居厄地，濛濛昧昧，蠢若遊魂，忘軀徇物，危若冰谷，至於是也。”孫真人云：“嵇康雲：‘穰歲多病，飢歲少疾’。信哉不虛。是以關中土地，俗好儉嗇，廚膳餚饈，不過菹醬而已，其人少病而壽；江南嶺表，其處饒足，海陸鮭餚，無所不備，土俗多病，而人早夭。北方士子游宦至彼，遇其豐贍，以為福祐所臻，是以尊卑長幼，恣口食啖；夜長醉飽，四體熱悶，赤露眠臥，宿食不消。未逾期月，大小皆病。或患霍亂、腳氣、脹滿，或寒熱瘧痢、惡核丁腫，或癰疽、痔漏，或偏風猥退。不知醫療，以至於死。凡如此者，比肩皆是。惟雲不習水土，都不知得病之由。靜言思之，可太息者也。”是故醫書雲：富貴之人，從生至長，無敢逆其意者，及其病也亦然，故曰難治。況夫閭閻之家，不諳服餌，投藥未幾，或證當傳變，或藥病相攻，便言有隔，即從事乎異端不根之說，而中道而廢，明明易治之病，翻成不救之危。

大抵暴病不可荏苒，沉痾不可速瘳，欲速則更醫必驟，醫眾其論必繁。荏苒則邪氣人深，用藥未必即差，故可以急則急，可以緩則緩。至誠待士，則賢者進，而不肖者退也。至乏醫之處，必也擇其謹願者，從其所長而用之，若求奇信勝，則市井之風起矣。且醫人臧否，各有聲跡，觀其所由，察其所安，則人焉瘦哉！蓋昧理之土，劑繁而語雜，明理之士，劑簡而論詳；昧理之士，自求進退則慚，明理之士，不奔趨敬而直。入門不問證，切脈便知源，然後問之、聞之、望之。參之六經內外無差，投藥即有寸進，故知其可用也。然進之效，亦有說焉。藥病相投，時間似愈，病勢進退，當論後先。若事遊談泛論，竊聽旁人，廣引方書，誣合轉變，舉措詭譎，情懷魯莽，暴病難愈，久患轉增者，故知其不可用也。然而轉增之病，亦有說焉。如藥病相攻，則時間反倒，不日病痊。又在人消息。且富貴之人，有病則薦醫者多，而進者雜。主病之人，悅同好，局見聞，去取不公，則病者之不幸也。孫真人云：“大家有病用醫，切不可令真偽一處，藥味中間，防有差迭。”可不慎乎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