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之四--公论

天下之情，苦乎似是而非也。圣人之道，一以贯之。故是是非非，为君子之公论。是非非是，乃小人之私心。明斯二者，则庶事成；昧斯二者，则急务败。夫药之于病，如救头然，俗谬相乘，则吾谁适从。大抵圣人，立言不离金木水火土，治病不离温凉寒热湿。故黄帝问曰：“医之治病也，一病而治各不同，皆愈，何也？”岐伯对曰：“地势使然也。故东方之域，天地之所始生也。鱼盐之地，海滨傍水，其民食鱼而嗜成，皆安其处，美其食。鱼者使人热中，盐者胜血，故其民皆黑色疏理，其病皆为痈疡，其治宜砭石。故砭石者，亦从东方来。西方者，金玉之域，沙石之处，天地之所收引也。其民陵居而多风，水土刚强，其民不衣而褐荐，其民华食而脂肥，故邪不能伤形体，其病生于内，其治宜毒药。故毒药者，亦从西方来。北方者，天地所闭藏之域也。其地高陵居，风寒冰冽，其民乐野处而乳食。藏寒生满病，其治宜灸焫。故灸焫者，亦从北方来。南方者，天地所长养，阳之所盛处也。其地下，水土弱，雾露之所聚也。其民嗜酸而食胕，故其民皆缴理而赤色，其病挛痹，其治宜微针。故九针者，亦从南方来。中央者，其地平以湿，天地所以生万物也众。故其民食杂而不劳，故其病多痿噘寒热，其治宜导引按蹻。故导引按蹻者，亦从中央出也。故圣人杂合以治，各得其所宜。”故岐伯举五方之俗，发明九州之内，高下之宜，则一郡之间，郊郭之异也。风土寒燠不齐，则随方受气，惟疫疠时行之有差耳。所谓四方之病，则处处有之，讵可以辞害义哉！盖道听途说，疑似之间，圣师答问，不可户晓。假令有人于此，病痈疡疔肿者，以东方砭石之法治之，如今之火针之类是也。病七情内疾者，以西方毒药之法治之，如今之芜花、大戴、甘遂、巴豆、砒、硇、乌、附、常山等药是也。病寒积中满者，以北方之法治之，如今之灸是也。病挛痹者，以南方之法治之，如今之针刺是也。病痿寒热者，以中央之法治之，如今之呼吸按摩，摇筋摆骨者是也。所以察病人之劳逸，疏密强弱之法也。故王太仆注曰：西方北方之有冷病，则以热方温方之法而治之。东方南方之有热病，则以寒方凉方之法以疗之。此即如《经》云：“以热治寒，以寒治热，以凉治温，以温治凉”之义也。故岐伯曰：假者反之，此之谓也。岂有浮薄之俗，不恤病势，求水济火之急，需热散寒之窘。动以江河南北，附会圣人所谓天下之南北。执《经）迷旨，惑众伤生，此东家之西，为西家之东，何足以知奥义哉！且如江南扬豫之分，岂无高陵山谷！河北青蓟之野，安无海滨污下！养生之士，当一振耳目之新。首观全文一段，而出入方宜，异治循环，标本后先，据仲景、扁鹊之通论，则知余非好辩也。试举一二：

一日有一士人闻一医之名，则疾首蹙领而怒曰：“此人可杀。”余将谓其有大恶行也。遂从容扣之。则曰：“恶其泻人也。”再询其所以，且知此医为人治伤寒，大便七日不通，谵妄狂乱，法当承气汤下之。或曰因泻而死，或曰不得泻而死。余即谓人曰：法当下而下之，下之而不愈者，不可治也。下之而不泻者，于医何罪。识者皆曰然也。

又余尝过一人官之药肆，长揖就座。未久即愀然谓余曰：“北人何故但用硝黄。”余即颔应之。徐徐问曰：“市货之药，共有几品？”医官曰：“不过日用常行者耳。”余历数大小麻仁丸、三黄丸、凉膈散、碧雪，紫雪之类。而斯人跃然起坐曰：“此等皆日消货也。”余即一笑而别。所谓硝黄果害人耶，则宜市货乎？果不害人耶，则临证用药，必有以也。何其人我哉。前所谓是非非是，小人之私心者是也。

紫苏、香附，气药之不可无者。医书以香附为妇人仙药，而御制熟水为上品，沉香熟水次之。近代以来，不原本草药性，而妄加其过，名曰耗气。谓某药泥血，某药是吐药，某药泥脾。及其自用，却称其德。谓本草云：能散结气者，能滋荣卫者，能治疟疾者，能补虚劳者。由是平地风波，而致使病者，荏苒为沉疴札瘵者矣。

又有一证，聱牙之事，不可不知。昔有一富贵老人，中风日久。一日托相知数辈，力求于余。既至彼，乃见名流列坐。试问其故。则曰：十日不得便溲，百法无效，敢问料理。余问服麻仁丸否。主者曰：“连日所服，不下二升矣。”余笑曰：“可谓多乎哉！”利药虽多，内溏而后秘。当用下取。令作蜜兑碾皂荚细末于上，纳后部。又令炒盐研细，用翎筒挑盐末，吹人水道中，即时前后皆通，溲如墨汁，粪似铁丸，仍有薄粪津津然出，殊未痛快。则中有不悦者，余见机而变，遂谋脱身。次早轿马迭至，哀恳不已，故再赴。患者以两手握余两手于其胸，而仰顾余曰：“某年老身肥，不幸中风，秘郁几死，昨以先生之故，稍宽三分，更乞用情，迟则不济也。”余令患家于市肆，取益元散一小贴，入瞿麦穗一捻许，煎服未几，众医拂袖而去。余出于掣肘也，岂得已哉！次日再招，既至，见其内人喜曰：夜来服药后，得小溲如墨汁半桶许，则大便津津之泄即止，溲行泻住。药之功也。余疾声应曰：“不然，不然。内有结粪阻之，非比水泻证也。”遂托故辞之。次日不去，忽甲医至曰：“子之飘然，诚为高尚，今早患人小腹肿痛，举室无措。未免乙医谮子用滑石，性寒而为冷气痛也。怆忙无以解纷，众医惭退。”余即对甲医诡骂乙医曰：愚不可及也。夫中风便秘，大坚大满，内外如灼，五实之证备矣，寒从何来。此乃日前利药攻透脏腑，夜来小便顿通，下部空阔，则溏薄药粪，骤然注下。其间结粪相杂，磊块聚拶于直肠，宛转不行，致使小腹肿痛也。甲医既退，乙医亦至，备如甲医之言，予亦如对甲讽乙之说，遂叩其所以。则曰：如子所论，果得结粪三二十块，药粪数升，恬然无事，别议招医，不胜闷抑，故来相告。遂别。此段猥琐，即非是己非人。盖临病活法，方书不载，医者譊譊，患家无断，舛讹错综之时，未有以明决之者。故书其略，以为不测辩惑之端。养生者幸勿以为常论而忽之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