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之四--正讹

方书云：“夏月阴气在内。”原夫圣人以天地为法象，明人身之安危。天地之气，一岁十二卦，一卦六爻，共七十二爻，半阴半阳，总候三百六十日。康节云：“天根月窟闲来往，三十六宫俱是春。”盖阴消阳长，暑往寒来，故十一月复卦，坤下阳生，井泉即温。至于正月三阳，阳气平地，故云：内阳而外阴。及乎四月，六阳将尽，阴气下生，则井底寒泉。至于七月，三阴平地，故曰：外阴而内阳也。天地之气，相去八万四千里，日月周天，动经一岁，故阴气在内，有三月之爻。康节云：“一物各具一乾坤。”是则人于天地，具体而微，心肾之气，相去仅八寸四分，元气周身，止于百刻。故以子为一阳生，午为一阴生。七十二爻，半阴半阳，盈虚消长，比之天地之气，特倏忽耳。且盛夏之井，可以结冰，人而如之，则当身半以下三月无阳也。其何以为荣卫乎！夫一年卦气，自五月行阴符至七月，则为天地否卦，其象内阴而外阳。人居大地之上，与金流石烁，均受其热。自非吾气卫血荣，则立为燋腐矣。所以不燋腐者，可见吾人之天地，与其天地义同而体异乎。是以善摄生者，吾之天地阴阳无愆，则荣卫周密，而六淫无自人也。不善摄生者，六淫之邪相侵，而医药之道作矣。

古方治伏暑中暍，用白虎、五苓、柴胡、益元，以坠渗清利其热毒也。近世好事者，穿凿古人糟粕，不明天人，小夫例谓盛夏阴气在内，不用寒凉。又医书云：春主发生，阳气在上，可行涌法。涌者，吐也。冬主闭藏，阳气在内，可行荡法。荡者，泻也。盖人之血气，本无寒暑，因天地之寒暑，而为舒荣闭塞也。及乎酒家溢饮，则虽穷冬，亦呕哕终宵。伤寒家邪气入脏，则虽盛夏，必用硝、黄矣。且伤寒内热者，小便赤涩。今夫夏月安居之人，小便尤其赤涩也。故养生篇云：“春夏养阳，秋冬养阴。”王太仆注曰“春食凉，夏食寒，秋食温，冬食热”，所以调乎天人之气也。若耽食沉李浮瓜，恣餐冰鲜腥脍，或挑商走贩，篙子车夫，奔驰急务之人，乘饥饮水，食寒伤脾，泄泻、霍乱、转筋、四肢厥逆、呕吐清水，始用姜、桂、术、附之药。方今世俗，平居盛夏。例以五苓、大顺合服之，是所谓引贼归家者也。盖燥热相从，物之性也。以其治暑，不亦谬乎。以此观之，则执经不通者，虽不误医，亦能误事。据方之士，虽或误中，多致误伤。

仲景《伤寒论》一百一十二方，小柴胡汤居其一也。专主少阳一证。而于三百九十七法中，凡六十余法，用之清里解表，第一药也。则《活人书》中戒曰：“近世多行小柴胡，其性差寒。”厥意虑人妄投于六脉迟细，表里无热者。遂使后人是非。然而或因好事者，增于其书，亦未可知。

养胃汤，辛甘燥热之剂，专主内伤生冷，外感风寒之暴证，三日已前，则可以发表温中。近世士夫庸医，不问日数传染，是表是里，始终服之。遂成阳毒而不救，或热厥人深，荏苒成瘵者有之。

医书云：诸痛为寒。盖太阳寒水，本寒而标热。至于腹痛，桂枝加大黄，则其可执如诸痛为寒乎。故《经》云：有治其本而得者，有治其标而得者。故标本先后缓急之活法也。近岁夏秋之间，酷暑郁烁，人多伏热，痰涎流注脾胃，遂为腹痛，方书不载，医者不通，便为感寒。遽用乌附姜桂，抱薪救火，立为燥卒矣。盖寒热之义，在乎标本。《经》不尽言，人不尽义，执《经》为证，红紫乱朱。

医书云：寒热往来，头痛干呕，胸膈闭，腹胁痛，小柴胡汤主之。或者不拘春夏，曾无饮食之伤，类云停食感寒，即用姜附治之。至于日月之久，更医数四，仍曰停食感寒，往往如是，故坏证颇多。

亦有以结核为瘰疬，指风毒为脚气者。

方书云：上盛下虚者，是必心肾不交，火炎水滥，神情烦溃，房事阴接者是也。近年不问壮年烦壅，或老而气血未衰，才见痰多耳鸣，不解中脘关格，即服僭燥丹药，名日镇坠，久则阳亢阴消，果为下虚矣。

医书以脾为中州，胃乃水谷之海，变化五味，薰蒸肺经，肺气氤氲，周流百脉，接续命蒂，为日生之元。故平居七日不食，则元和逝矣。人之有病，则脾不转输，故不食而不饥，但治其病，胃气自回。故仲景三百九十七法，不言开胃补虚，盖虑其热复也。惟虚寒脱泄病后，食不复常者，可以燥脾。今之病家贪生，医人把稳，急于开胃。故《经》云：旧病未去，新病又来，药作祟也。标本者，医道之法则也。多见医者，指人之肥瘦为标本。若然，则是膘本矣，是何言欤！

今人名为痢者，古方谓之滞下。滞者，乃不利之义也。今之痢字，古方无之。盖利者，不滞之谓，伤寒法中之泻证也。义既不明，则用药大有径庭矣。况道听途说，无非臆论。谓某人久痢，百药不效。忽日思某物吃，一餐而愈。后人效之，多致强为。殊不知其滞下之积将尽，肠胃之气已清，脾元顿回，而一旦思食，故食之而愈也。

世人云：回痰胜服药。《庄子》云：“既以为物，欲服归根，不亦难乎。”盖痰以败津所结，咽入脾胃，不复为津矣。但毋令远唾伤气可也。

大凡世俗之传差误，用药之士难明。盖伤寒者，三日以前无汗，恶寒不恶风。伤风者，三日以前，有汗恶风，不恶寒。若不传经，则数日亦然。以传入内者，肌肤不热，亦不恶风寒也。壮热者，表里实热。寒热者，或先寒后热，或先热后寒。寒热往来者，寒热间作，昼夜无定。发热者，始终无寒，有时作热。潮热者，日晡一作，依时而至。内热者，小便赤涩，舌上白胎。表热者，大小便如常，亦不烦渴。郁热者，五内怫勃而不畅。骨热者，坐卧如蒸，鼻塞声重，不恶风寒。身体不热不痛者，上壅肺实，伏痰气闭，因风因寒，因天色阴晴交变，湿热内郁，或涕唾稠黏而喷嚏，或痰涎壅塞而气急发作。日久而不愈，则亦能头疼身痛，自汗恶风寒也。特小便多且频，元与伤风寒异矣。举世不明此证，但见鼻塞声重，俗云伤风，或云感冷，或云风发。古今方书，不载其详。所以学者一例为人发表，而肺气愈实，甚至有成水肿者，有成肺痈者也。亦有素禀者，或有因风因寒而然者，但无外证者，并用清中理肺。肺既停痰日久，其气不能卫护周身，故有流汗如雨，今人妄名虚汗，误矣。虚汗，乃伤寒病后虛弱，动身汗出，不动身者不出也。此实肺壅而然。亦与伤寒自汗义，标同而本异，不可发汗，重泄真气也。

本草谓石膏者，以体质如猪脂膏，手擘可碎，并有束针纹，今之所谓软石膏者是也。寒水石者，又名凝水石，水寒而凝即为冰，故其坚白晶洁，状若明矾、硼砂之质。或有碎之而粒粒大小皆四方者，又名方解石，今所谓硬石膏者是也。又如鹅管石，则似鹅翎管。马牙硝，则如马牙。皆名物之义也。集钱氏《小儿方》者，以京师药市为凭，则欠格物矣。虽误无妨，盖药性大同小异，不可不别也。

今人谓小便白浊者为虚寒，盖虚寒漏精，则溲多而滑者是也。其少而频，涩而痛者，膀胱蓄热，而谓之五淋证也。

世人云：因跌倒而中风，乃是因中风而跌倒也。

中古之世，多以针砭补泻荣卫，近代罕得正传，故丸散之道大行。春秋至汉，药论两，水论升。唐宋以来，始定以大剂不过五钱，用水皆以瓯盏。故药剂大小，瓯盏浅深，宜自消息。当以一盏为十分，煎去二三分，名曰七八分。若令用水二盏煎八分者，是该一盏八分，则误矣。若煎成一盏中八分者，药性过热而无效也。此皆市货之风，以多为贵，服饵之家，以少为嫌。世人好炫。医者，趋时，习以成风，纵一齐人传之，则众楚人咻之矣。

盖讹舛之弊，实害养生。好事者，不可谓古人皆贤，而今人皆愚。且如方中云：狐臭者，皆因拔腋下之毛，为秽气入肺而然。试请验诸。腋气者，曾拔腋毛否？且肺以鼻为出入之门，百毛孔窍，皆为开阖之应，而独于腋毛窍中入之耶？又曰：石药须研极细，不然，则为砂淋。石药极细，于修合之法理所当然。盖砂淋自膀胱与溲同出。膀胱者，溲囊也。其蒂赘于小肠幽关之次，其尿泌而渗之，有出而无入也。使其有出有入，则清浊混矣。相袭之谬，聊举万一。格物致知者，推而广之，则名正言顺，而利已利人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