脉说--上卷1
脉原
脉者血气也，乃后天谷气所生。西医言凡食入于胃，其精汁吸至颈会管，奉心化赤为血。由心之上下左右四旁舒缩而入总脉管，以循行十二经脉，即《灵枢》所云一日一夜五十周之营气者是也。夫心之舒缩与肺之呼吸相应，―呼一吸为一息。大概平人一息血从心落脉管四五次，每一分时，约十三四息，心跳七十次，即脉动七十次，率为常度，太过不及皆为病矣。《素问·平人气象论》云：人一呼脉再动，一吸脉亦再动，呼吸定息脉五动，闰以太息，命曰平人。越人谓人一呼脉行三寸，一吸脉行三寸，呼吸定息脉行六寸。一日一夜凡一万三千五百息，脉行五十度周于身，均此义也。然此皆概言之。壮实者则息缓，孱弱者则息促，气血衰者亦迟慢。故西医又言心之跳动，婴儿一分时有跳至一百二三十次者，老人一分时只跳五六十次，且行走坐卧，速慢不同。一昼夜一万三千五百息之数，又未可拘执不化也。《小学绀珠》引胡氏《易说》云：一昼夜一万三千六百余息。《吕蓝衍言鲭》云：一气运行出入于身中，一时凡一千一百四十五息。一昼夜计一万三千七百四十息。《天经或问》则云二万五千二百息。其差谬有如此之多者，不知人长则脉道长，人短则脉道短，而况加以动静之有异乎。轩、岐、越人所云者，指真人、至人而言，平心静气故息缓。学者当识其常而通其变，固不得出于规矩之外，亦不可囿于方圆之中也。
按：西士言二万五千二百息者，是以呼吸计。一呼脉二动，一吸脉亦二动，知一息四动而不明闰以太息之旨也。若仅以呼吸计，一分时得十七息有奇，一昼夜计合二万五千余息。此今世之平人，坐而诊者。凡人卧则脉缓，坐则脉速，行走则更速矣。轩岐所云之一万三千五百息者，是指上古之真人而言，身才较今人长大，脉道则迂远。平居恬澹虚无，真气内守，过心落脉管之血亦舒徐不迫，况闰以太息。每息五至，故合一万三千五百息之数也。苟谓不然，则婴儿一分时而脉来一百二三十至之多者何也？盖缘气弱息促，人小脉道短故也。是中西之言虽异，其道则同，惟在圆机之士，有以融会贯通耳。
或问：孱弱者脉促，气血衰者脉迟慢，是说也，不相刺谬乎。曰：此即越人损至之谓也。至脉者由肾阴亏而及于肺气尽，虚中挟热，故呈数象。损脉者由肺气亏及于肾阳竭，虚中挟寒，故呈迟象。是同一虚弱，而有阴阳之别，所谓太过不及，皆为病脉也。病虽未见，有此脉象，即宜抑其有余，扶其不足。此上工治未病也。然脉理渊微，病机幽邃，非一损至可以尽之，学者鉴诸。
寸口
《素问》言脉，遍诊十二经，详于《三部九候论》。诊寸口以决死生，详于《经脉别论》。独取寸口三部，以候五脏六腑吉凶生死者，则越人之《难经》也。夫太渊、经渠是手太阴肺经之动脉。肺主气，十二经之脉动，皆肺气主之。故脏腑之气，变见于寸口。诊寸口左右三部，即可候脏腑之气也，故越人独取之。
按：经云寸口，一曰气口，一曰脉口，皆统寸、关、尺三部言之，非谓关前之寸口。经云气口，何以独为五脏主者，亦指寸口言也。自越人独取寸口以候脏腑气，为医家捷法。人情畏难趋易，不复诊十二经动脉。故仲景《伤寒论序》有握手不及尺之诮。在季汉已然，无怪近世医者，竟不知十二经脉动于何处，殊可鄙也。然虽不遍诊，要亦不可不知。附列于下。
手阳明大肠脉动合谷，在手大指次指歧骨间。手少阴心脉动极泉，在臂内腋下筋间。手太阳小肠脉动天窗，在颈侧大筋间曲颊下。手少阳三焦脉动和髎，在耳前兑发陷中。手厥阴心包络脉动劳宫，在掌中屈中指无名指尽处是。足太阳膀胱脉动委中，在膝腘约纹里。足少阴肾脉动太谿，在足踝后跟骨上。足太阴脾脉动冲门，在期门下同身寸之一尺五分。足阳明胃脉动冲阳，足大指次指陷中为内庭，上内庭同身寸之五寸是。足厥阴肝脉动太冲，足大指本节后同身寸二寸是。足少阳胆脉动听会，在耳前陷中。考《明堂针灸图》《甲乙经》诸书，指称动脉者二十余穴，除太渊手太阴动脉外，惟此十一穴，用以诊候。而此十一穴中，又以太谿、冲阳、太冲三足脉为扼要也。
寸关尺之义（附人迎气口）
鱼际下至高骨为一寸，内取九分，高骨下至尺泽为一尺，内取一寸，凡一寸九分，寸、关、尺三部各得六分。其一分则关前阴阳之界，以候人迎胃腑之气，余则候气口肺脏之气。叔和《脉经》所云，关前一分，人命之主者是也。
按：《内经》本以人迎诊六腑之阳，气口诊五脏之阴。人迎乃足阳明胃脉，在结喉两旁。气口即寸口，乃手太阴肺脉，在两手太渊、经渠穴处。自越人独取寸口，不诊十二经动脉，则以寸口之上察人迎。盖奉心化赤之血，及肺脏呼吸之气，皆胃腑谷精气化，是人迎为寸口肺脉之根，寸口为人迎胃脉之干。根干气通，根若有变，其机兆未有不见于干者，故可以寸口之上察人迎之气也。寸口之上既可候人迎之气，则结喉两旁之人迎，亦不必诊矣。以左为人迎，右为气口者，叔和《脉经》引《脉法赞》之说，而唐、宋、金、元莫不宗之。不知《脉赞》所云，是言脏腑气血阴阳错综之义，非必以左候人迎之腑阳，右候气口之脏阴也。故《脉赞》又有左主司官，右主司腑，左大顺男，右大顺女，阴病治官，阳病治腑云云。观此则示人以参伍活法，左候人迎、右候气口，亦不可泥执明矣。然后世必以人迎候之结喉两旁，气口候之两手，殊失越人独取寸口之义，尤属胶柱。
脏腑部位
手少阴心经在左手寸部，与手太阳小肠同诊。足厥阴肝经在左手关部，与足少阳胆同诊。足少阴肾经在左手尺部，与足太阳膀胱同诊。手太阴肺经在右手寸部，与手阳明大肠同诊。足太阴脾经在右手关部，与足阳明胃同诊。手少阳三焦经在右手尺部，与手厥阴心包络同诊。此叔和《脉经》分配之例也。盖以太渊、经渠为肺经之穴。肺主气，故脏腑之气皆变见于肺，并非六脏六腑之部位，皆以寸关尺可定其上下也。脏腑之部位固不可不知，而又不可拘执也。
按：陈修园曰：大小二肠，经无明训。《素问》以左右尺候腹中者，大小肠膀胱俱在其中矣。前贤或有配于两寸，取心肺与二肠相表里之义也。或有以小肠配于左尺，大肠配于右尺，上下分属之义也。或有以大肠配于左尺，取金水相从之义。小肠配于右尺，取火归火位之义也。均有至理，当以病证相参。如大便秘结，右尺宜实。今右尺反虚，左尺反实，便知金水同病也。如小便热淋，左尺宜数。今左尺如常，而右尺反数者，便知相火炽盛也。或两尺如常，而脉应两寸者，便知心移热于小肠，肺移热于大肠也。一家之说，俱不可泥如此。况右肾属火，即云命门，亦何不可。三焦鼎峙两肾之间，以应地运之右转，即借诊于右尺，亦何不可乎？斯说也，虽未尽善，要亦诊脉活法，是可索玩者也。
三部九候
三部者，两手腕之寸、关、尺也。九候者，每部之浮、中、沉也。越人云：初持脉如三菽之重，与皮毛相得者，肺部也；如六菽之重，与血脉相得者，心部也；如九菽之重，与肌肉相得者，脾部也；如十二菽之重，与筋平者，肝部也；按之至骨，举之来疾者，肾部也。
按：《素问·三部九候论》所谓天、地、人三部者，是遍诊十二经动脉之法也。以寸、关、尺三部，每部有浮、中、沉，三而三之，故曰九候者，此越人推阐《脉要精微论》之义，以候经络脏腑表里之气也。菽，豆之总名。诊脉之轻重，何以独取乎豆，且不言三菽四菽五菽，而必以三累加之？盖豆在荚，累累相连，与脉动指下者相类。以此意推之，言三菽之重者，非三菽加于一部之上，乃一指下如有一菽之重也，通称三部则三菽也。肺位最高而主皮毛，故轻六菽之重者，三部各有二菽之重也。心在肺下主血脉，故稍重。九菽之重者，三部各有三菽之重也。脾在心下主肌肉，故又稍重。十二菽之重者，三部各有四菽之重也。肝在脾下主筋，故较脾又加一菽之重也。肾又在肝下而主骨，故其脉按之至骨，沉之至也。而举之来疾者，何也？夫脉之体血也，其动者气也。肾统水火。火入水中而化气，按之至骨，则脉气不能过于指下。微举其指，其来顿疾于前。此见肾气蒸动，勃不可遏，故曰肾部也。举之两字，最宜索玩，不可忽也。若去此两字，是按之至骨而来转疾，乃牢伏类矣。
卢子由曰：此轻重五诊之法，为五脉应有之常，咸以按为则。惟肾则按中有举，举中有按。按之至骨者，骨为肾之合，此即肾部，便可诊得肾脏之气。第脉行肉中，骨上无脉，此欲得肾脏之真，故必按指至骨，而后肾真乃发。肾为水，物入则没，故按则濡。水性至刚，物起则涌，故举指来疾者即是。故欲得其详，还须随举随按，随按随举，有非一举指之劳，所能尽其性者也。此说颇发越人奥旨，迥出诸家。惟专指水言，是不知火入水中化气之理，论阴阳互根之义，尚隔一间。
脉分左右
《素问·阴阳应象论》曰：左右者，阴阳之道路也。水火者，阴阳之征兆也。此论气血阴阳之升降。以脏气言，肝木左升，肺金右降。以脉体言，左属血，右属气。凡诊感证之脉，伤寒多盛于左部，寒伤形，伤其有形之血也。温暑多盛于右部，热伤气，伤其无形之气也，此水火之征兆，血气之左右，不可不察也。
按：血气阴阳，错综互用，其理渊微，言之不尽。自东垣《辨惑论》，强分左为人迎，右为气口，以人迎脉大于气口属外感，气口脉大于人迎属内伤。然此所云外感者，指外感风寒而言；云内伤者，指内伤饮食而言。盖寒伤形血，故脉盛左部；食伤胃腑，故脉盛右关。后世医家误会其意，竟谓凡病外感，皆当左盛；凡病内伤，皆当右盛。血气不分，阴阳莫辨。虽有王安道论之于前，吴又可论之于后，奈积习难反，寒热倒施，能不遗人夭扎鲜矣！若夫伤寒传入阳明，右关脉实大者，燥矢填于胃，腑宜议下；温暑陷入阴经，左关尺数大者，肝肾之伏热与外热相搏，多不治。活法在人，不可拘执左大风寒，右大温暑也。然而初病风寒，浮紧必盛于左部；初病温暑，洪数必盛于右部。此又不能移易者也。
脉有阴阳
《四难》曰：脉有阴阳之法，何谓也？然呼出心与肺，吸人肾与肝，呼吸之间，脾受谷味也，其脉在中。
按：脉之阴阳，虽在尺寸，其阴阳之气，又在浮沉。如心肺居膈上，阳也，呼出必由之；肾肝居膈下，阴也，吸入必归之。脾受谷味，为生脉之原而在中，则呼出吸入无不因之。故诊脉之法，浮取乎心肺，沉取乎肾肝，而中应乎脾胃也。夫呼出者，非气自心肺而出也，为肾肝在膈下，其气因呼而上，至心至肺，故呼出心与肺也。心肺在膈上，其气随吸而入，至肾至肝，故吸入肾与肝也。呼者因阴出，吸者随阳入，其呼吸阴阳相随上下，经历五脏之间，皆脾胃受谷气以涵养之也，故言其脉在中。读此节不得刻舟求剑，谓呼出之气为阳，吸入之气为阴也。
或问：注《难经》者，多以呼出为阳，吸入为阴，而子独非之，何也？曰：督脉统一身之阳，任脉统一身之阴。吸入天之阳气，由鼻入肺过心，引心火从肾系直达三焦，蒸膀胱之水气，上腾化津化液化汗，历任脉贯膈至肺，从口呼出。盖吸入天之阳，督脉主之；呼出地之阴，任脉主之。壮年气化多，故溲溺少；老人气化少，故溲溺多。不得因呼出心肺吸入肾肝，便阴阳倒置也。
又曰：浮者，阳也；沉者，阴也。故曰阴阳也。心肺俱浮，何以别之？然浮而大散者心也，浮而短涩者肺也。肾肝俱沉，何以别之？然牢而长者肝也，按之濡举指来实者肾也。脾者中州，故其脉在中。是阴阳之法也。
按：呼吸与浮沉不同。呼吸以至数言，浮沉以部分言。理虽不殊，言各有指。浮为阳者，象火而炎上也；沉为阴者，象水而润下也。心肺俱浮，何以别之？盖心属火，故其象浮而大散；肺属金，故其象浮而短涩。肝肾俱沉，何以别之？盖肝属木，故其象牢而长；肾属水，故其象濡，稍举之则来实，水体外柔而内刚也。脾属土在中，旺于四季，主养四脏，其脉来从容和缓，不沉不浮，故曰其脉在中也。
脉有上下内外前后
《素问·脉要精微论》曰：尺内两旁则季胁也。尺外以候肾，尺里以候腹中。附上左外以候肝，内以候鬲；右外以候胃，内以候脾。上附上右外以候肺，内以候胸中；左外以候心，内以候膻中；前以候前，后以候后。上竟上者，胸喉中事也。下竟下者，少腹腰股膝胫足中事也。
按：寸、关、尺之名，始于秦越人之《难经》。以高骨取关，则始于叔和之《脉诀》。周秦以前未有斯说也。气由下升上，故卦爻从下始。古人诊脉，下指先定尺部，再取关、寸也。尺内两旁季协者。谓两尺下之两旁，以候胁下两旁之气也。尺外以候肾者，候肾之经气外行于身者也。尺里以候腹者，候其气化内行于腹中也。中附上者，谓尺之上关部也。左外以候肝者，谓候肝之经气外行于身者也。内以候鬲者，候其气化内行于鬲膜之间也。右外以候胃者，谓右关外候其经气之行于身者也。内候脾者，候其气化功用之行于里者也。上附上谓关上之寸部也，右外以候肺者，是候肺之经气外行于身者也。内以候胸中者，候其气化内行于胸中也。左外以候心者，是候心之经气外行于身者也。内以候膻中者，候其气化内行于包络也。前以候前，谓关前以候身前胸腹也。后以候后，谓关后以候身后项背也。上竟上者，谓候胸喉以上。下竟下者，谓候腹腰以下。此又推广极上极下事也。韩飞霞《医通》云：左寸下指法如菽之重，在指顶为阴为心，在指节为阳为小肠，此言侧指内外之诊也。叔和《脉经》脉来细而附骨者积也，寸口积在胸中，微出寸口积在喉中。按：言喉则喉以上可知矣。又曰：尺脉牢而长，少腹引腰痛。按：长则必出于尺下可知矣。此言上下之诊也。斯《内经》诊法之大义，不可深泥。总须合参六部，察色聆音，并问其兼证，庶不致误。
诊法
诊法常以平旦阴气未动，阳气未散，饮食未进，经脉未盛，络脉调匀，气血未乱，故乃可诊有过之脉。此《脉要精微论》诊法也。若诊猝病，未能拘执平旦，惟当平心静气，男左女右，先以中指取定高骨关部，却下前后二指，初轻次中次重，逐部单指寻究，然后三指总按，消息其太过不及，各以其部断之。然须候满五十至，以察五脏之气。
按：诊法常以平旦者，盖平旦寅时也。人身脉中之营气，一日一夜五十度周于身。而脉外之卫气，每一日一夜一周于身。平旦寅时，大会于寸口，脏腑之盛衰，可易察也。若有所动作，则阴气动，阳气散，脉失其常度。饮食既入，则脏腑经脉有偏盛，故必以平旦诊有过之脉也，有过者即异于常候之病脉也。若遇猝病，又不能待至平旦，须平心静气，以医者右手诊病者之左腕，候毕再以医者之左手，候病者之右腕。医者之食指、中指、无名指爪甲不可留，必用指端棱起如线者，名曰指目，以按脉之脊，不啻睛之视物，妍媸毕判，故古法称诊脉为看脉也。但食指肉薄而灵，中指稍厚，无名指既厚且木。先以一指单按，须用食指寻究，后以三指总按。设单按与总按不同，必得细心研求所以不同之理。脉不单生，当以总按为准。但一部独异，必有一脏或一腑之故，最不可忽。再人之指顶亦有动脉，设与病者之脉相击，必疑病人之脉大而有力，须心有分别。此亦不可忽也。
凡人长臂长则脉亦长，布指宜疏。人矮臂短则脉亦短，布指宜密。取脉之要有三，曰举曰按曰寻。更察上下来去至止六字，以别阴阳虚实。
按：轻下手于皮肤之上曰举，以诊心肺之气也；略重按于肌肉之间曰按，以诊脾胃之气也；重手推于筋骨之下曰寻，以诊肝肾之气也。滑氏曰：上者为阳，下者为阴；来者为阳，去者为阴；至者为阳，止者为阴。夫上者自尺部上于寸口，阳生于阴，即左尺水生左关木，左关木生左寸火；右尺火生右关土，右关土生右寸金是者。下者自寸口下于尺部，阴生于阳，即右寸肺金生左尺肾水，左寸君火分权于右尺相火是也。来者自骨肉之分而出于皮肤之际，气之升主乎阳也；去者自皮肤之际而还于骨肉之分，气之降主乎阴也。至者脉来应手，故曰至阳也；止者歇至不前，故曰止阴也。至若关前为阳，关后为阴，此以尺寸言也。浮滑长为阳，沉涩短为阴，此以形体言也。寸脉浮大而疾为阳中之阳，沉细为阳中之阴；尺脉沉细为阴中之阴，滑而浮大为阴中之阳。尺脉牢长，关上无有，此为阴干阳；寸脉壮大，尺中无有，此为阳干阴。无有者无有此牢长壮大之脉象也，此合尺寸形体以辨阴阳也。越人云脉居阴部而反阳脉见者，为阳乘阴也。脉虽时沉涩而短，此为阳中伏阴也。脉居阳部而反阴脉见者，为阴乘阳也。脉虽时浮滑而长，此为阴中伏阳也。凡阴病见阳脉者生，阳病见阴脉者死。然阴阳之义，言无尽藏，要在学者潜心默会，以意消息耳。
六部脉象
左寸心应乎夏，夏脉当洪。左关肝应乎春，春脉当弦。右寸肺应乎秋，秋脉当浮。右关脾应乎四季土，土脉当缓。两尺肾应乎冬，冬脉当沉。
按：汪氏曰：不问何部，凡弦皆肝，凡洪皆心，凡缓皆脾，凡浮皆肺，凡沉皆肾也。若见于一二部，或见于一手，当随其部位之生克以断顺逆。若六脉皆同，是纯脏之气，邪气混一不分也。至于本位本证而无本脉，又不合时，是谓脉不应病，俱为凶兆。若易他脏之脉，是本脏气衰，而他脏之气乘之也。
又如火克金，必肺脉与心脉桴鼓相应，两相互勘，自有影响可凭。且参以证，凡先见心火之证，而后有肺火之证，即为相克。若无心火之脉与心火之证，或由脾胃积热，或由肝肾相火，或是本经郁热，即与心无涉。但凡此脏传来，必有此脏之脉与此脏之证可考，细察之自了然矣。
脉贵神气（附时脉）
脉及谷液所化，为血气之先声。气血平和，自有舒徐不迫从容和缓之态。叔和《脉诀》所谓阿阿软似春杨柳，此是脾家脉四季者，正形容舒徐和缓中，有一种酣恬饱满之意溢于指下，故名之曰脉神也可，名之曰胃气也可。夫四时六气诸脉中，皆要有此神气，神气充足，则为无病平人；神气不足，则为病脉。若无此神气，则为真脏死脉矣。神气二字，可不慎诸！
按：四时之脉，春三月六部中俱带微弦。经云濡弱招招，如揭长竿末梢者，言其微弦中含柔和神气，故曰平脉。若如循长竿，则弦多而神气少，故曰肝病。劲急如新张弓弦，是但弦无神气，乃真脏死脉矣。夏三月六部俱带微洪。经云：累累如连珠，如循琅玕者，言其微洪中含柔和神气，故曰平脉。若喘喘连属，其中微曲，则洪多而神气少，故曰心病。前曲后居，如操带钩，是但洪无神气，乃真脏死脉矣。秋三月六部中俱带微浮，经云：厌厌聂聂，如落榆荚者，言其微浮中含柔和神气，故曰平脉。若上下如循鸡羽，则浮多而神气少，故曰肺病。如物之浮，如风吹毛，是但浮无神气，乃真脏之死脉矣。冬三月六部中俱带微沉。经云喘喘累累如钩，按之而坚者，言其微沉中含柔和神气，故曰平脉。若如引葛，按之益坚，则沉多而神气少，故曰肾病。发如夺索，辟辟如弹石，是但沉无神气，乃真脏之死脉矣。脾主四季，其脉和柔而缓。经云如鸡足践地者，言其缓中有柔和之神气也。若盈实如数，如鸡举足，则神气少，故曰脾病。坚锐如鸟之喙，如鸟之距，如屋之漏，如水之溜，是全无神气矣，乃真脏之死脉也。凡人脏腑胃脉既平，而又应时脉，乃无病者也。反此则为病脉为真脏脉也。
人身五脏之气，四时周流和同者也。如冬来木气已动，脉当见微弦。春初水气犹在，脉仍兼微沉，余仿此。若入春即弦而不沉，入夏即洪而不弦，是前脏气弱，后脏气强，母为子夺矣。故经云：春不沉，夏不弦，秋不数，冬不涩，是为四塞。沉甚弦甚数甚涩甚曰病。参见曰病，复见曰病，未去而去曰病，去而不去曰病，反此者死。又曰气之不袭是谓非常，非常则变矣，皆此义也，亦不可不知。
经云：厥阴之至其脉弦，少阴之至其脉钩，太阴之至其脉沉，少阳之至大而浮，阳明之至短而涩，太阳之至大而长。至而和则平，至而甚则病，至而不至者病，未至而至者病。其法大寒至春分，厥阴风木主之；春分至小满，少阴君火主之；小满至大暑，少阳相火主之；大暑至秋分，太阴湿土主之；秋分至小雪，阳明燥金主之；小雪至大寒，太阳寒水主之。夫至而不至，来气不及也；未至而至，来气有余也。人在气交之中，而脉象为之转移，实与四时五行之序相合。言六气者必本于此。然脉以神气为主，故曰：得神者昌，失神者亡。
昔人以有力为脉神，柔和为胃气。不知神也，气也，皆水谷之精汁所化。若搏坚之极，便是真脏邪气盛也，岂可谓之脉神乎。微渺之极，亦是真脏正气脱也，岂可谓之胃气乎。凡诊脉须辨清邪正，不得妄分神气也。
脉贵有根
脉无根有两说，以浮沉言沉为根，以三部言尺为根。脉至无根，必死之候也。
按：张石顽曰：于沉脉之中辨别阴阳，为第一关棙。此沉为根之义也。《难经》曰：上部有脉，下部无脉，其人当吐不吐者死。上部无脉，下部有脉，虽困无能为害。所以然者，譬如人之有尺，树之有根，枝叶虽枯槁，根本将自生。人有原气，故知不死。此尺为根之义也。《脉经》曰：诸浮脉无根者皆死。又曰：寸口脉潎潎如羹上肥，阳气微；萦萦如蜘蛛丝，阴气衰。又曰：肺死状浮之虚，按之弱如葱叶，下无根者死。此浮无根之说也。又曰：神门决断，两在关后。人无二脉，病死不愈。又曰：寸脉下不至关为阳绝，尺脉上不至关为阴绝，死不治。《灵枢·小针解》曰：所谓五脏之气已绝于内者，脉口气内绝不至。五脏之气已绝于外者，脉口气外绝不至。内绝不至与下不至关，皆尺无根之说也。
凡劳病吐血，脉浮重诊无脉者，乃无根将脱。若浮诊牢强，沉诊无脉，亦欲脱之候也。惟浮沉皆得，脉力平缓，乃病愈之象。
脉有真假
大实有羸状，至虚有盛候。热极者未必数，寒极者未必迟。察脉之真假，必以沉候为准，假于外不能假于内也。
按：张景岳曰：经云：脉从而病反。其诊何如？曰：脉至而从。按之不鼓，诸阳皆然。脉至而从者，阳证见阳脉也。然使按之无力，不能鼓指，则脉虽浮大，便非阳证，不可作热治。凡诸脉之似阳非阳者，皆然也。曰：诸阴之反，其脉何如？曰：脉至而从。按之鼓甚而盛也，阴证阴脉从矣。然鼓指有力，亦非阴证。凡脉从阴阳病易已，谓阳证得阳脉，阴证得阴脉也。若逆阴阳，病难已。
又曰：浮为在表，沉为在里，数为多热，退为多寒，弦强为实，细微为虚，是固然矣。然疑似之中，尤当真辨。此其关系非轻，不可不察。如浮虽属表，而凡阴虚血少，中气亏损者，必浮而无力，是浮不可以概言表也。沉虽属里，而凡外邪初感之深者，寒束经络，脉不能达，必见沉紧，是沉不可以概言里也。数为热，而真热者未必数。凡虚损之证，阴阳俱困，气血张皇，虚甚者数愈甚，是数不可以概言热也。迟为寒，而凡伤寒初退，余热未清，脉多迟滑，是迟不可以概言寒也。弦强类实，而真阴胃气大亏，及阴阳关格等证，脉必豁大而弦健，是强不皆实也。微细类虚，而凡痛极气闭，荣卫壅滞不通者，脉必伏匿，是伏未必虚也。由此推之，凡诸脉中皆有疑似，皆须真辨。诊能及此，其庶几乎。
治法有舍证从脉者，有舍脉从证者，何也？盖有阴证阳脉，阳证阴脉；有证虚脉实，证实脉虚。彼此差互，最宜详辨。大都证实脉虚，必假实证也；脉实证虚，必假实脉也。外虽烦热而脉微弱，必火虚也；腹虽胀满而脉芤涩，必胃虚也。此宜从脉者也。无烦热而脉洪数，非火邪也；无胀满而脉弦强，非内实也。此宜从证者也。然无烦热脉洪数，无胀满脉弦强，亦有邪郁于内而未发者。大抵急证如霍乱、癫厥等，有宜从证者，久病多宜从脉。不可不察。
脉有禀赋不同
人之禀质，各有不同，而脉应之。如血气盛则脉盛，血气衰则脉衰，血气热则脉数，血气寒则脉迟，血气微则脉弱，血气平则脉和，性急人脉急，性缓人脉缓，肥人脉沉，瘦人脉浮，寡妇室女脉濡弱，婴儿稚子脉滑数，老人脉弱，壮人脉强，男子寸强尺弱，女子尺强寸弱。又有六脉细小同等，谓之六阴。洪大同等，谓之六阳。至于酒后脉数大，饭后脉洪缓，久饥脉空，远行脉疾，临诊者皆须详察。
按：浮沉有得之禀赋者，趾高气扬脉多浮，镇静沉潜脉多沉，又肥人脉沉，瘦人脉浮也。有变于时令者，春夏气升则脉浮，秋冬气降则脉沉也。有因病而致者，病在上在表在腑则脉浮，在下在里在脏则脉沉也。推之迟、数、滑、涩、大、小、长、短、虚、实、紧、缓，莫不皆然。性急躁者脉多数，性宽缓者脉多迟，此得之禀赋也。晴燠则脉躁，阴寒则脉静，此变于时令也。至于应病亦如是矣。富贵则脉流畅，贫贱则脉涩滞，此禀赋也。肝脉属春则微弦，肺脉属秋则微涩，此时令也。至于应病，则主乎血气之通塞也。筋现者脉长，筋隐者脉短，此禀赋也。春长秋短，此时令也。长则气治，短则气病，此病变也。六阴六阳大小，得之禀赋也。时当生长则脉大，时当收敛则脉小，此时令也。邪有余则脉大，正不足脉必小，此应病也。肉坚实者脉多实，虚浮者脉多虚，此禀赋也。春夏发泄虽大而有虚象，秋冬收敛虽小而有实形，此时令也。若因病而异，则大而实小而虚者，可验正邪之主病；大而虚小而实者，可验阴阳之偏枯。至于紧缓得于禀赋者，皮肤绷急者脉多紧，宽松者脉多缓也。变于时令者，天气寒凝则筋脉收引，天气暄热则筋脉纵弛也。因病而见者，或外感风寒，或内伤生冷，寒胜故收引而紧急有力。若热或温，筋脉纵弛，故软弱无力也。
此何西池说，多有可采。然不可执泥。又有反关脉者，有一手反者，有两手反者。寸口正取无脉，必令病人覆手，医者以左手诊病人左脉，右手诊病人右脉，始能食指候寸，中指候关，无名指候尺。更有斜飞脉，有内斜有外斜之别，是皆禀赋若此，不足异者。若并未诊其平日之脉，而病人又不自知其本脉，须问其平日体气之寒热强弱如何。但禀赋各有不同，至有病时则异于常人者，亦不过浮沉大小之间耳。至于迟数虚实，不能有异。何则？盖所感之邪气同也。
内因外因不内外因脉
脉来虚散，喜伤心也；结滞，思伤脾也；沉涩，忧伤气也；紧促，悲伤肺也；弦急，怒伤肝也；沉弱，恐伤肾也；摇动，惊伤胆也。此内淫所夺，脉见其情，但当平补者也。
按：此内因之脉。《素问·举痛论》曰：怒则气上，喜则脉缓，悲则气消，恐则气下，寒则气收，灵则气泄，惊则气乱，劳则气耗，思则气结。《至真要论》曰：暴怒伤阴，暴喜伤阳。皆其义也。
脉来浮缓则伤风，浮紧则伤寒，虚弱则伤暑，沉濡则伤湿，涩则伤燥，数则伤热。病在皮毛，此外邪所干，脉见其情，但当解散者也。
按：此外因之脉。又寒则紧应肾，暑则虚应心，燥则涩应肺，湿则细缓应脾，风则浮应肝，热则弱应心包络。亦此义也。
其伤热言数，何以又言热则弱；暑亦热也，何以又言虚。盖热伤血则脉数，热伤气则脉虚弱，然气分中热盛，亦脉来纵缓者。《灵枢》所谓诸脉缓大，皆属于热是也，不可不知。
脉来细数弦滑则伤食，短涩实疾亦伤食，沉数顶指则冷积，弦数弱大则劳倦极也，微弱伏数则色欲过也，沉伏滞涩则抑郁甚也。此正气所夺，脉见其情。但当调治者也。
按：此不内外因之脉。凡金疮、跌仆、痈疽、祟注、尸厥、蚘动皆其例也。又思虑劳神，过度伤心，脉虚涩。举重行远，用力过度伤肾肝，房室亦同，脉紧。房室过度，伤心包络，亦伤肾肝，脉微涩。疲剧筋痛伤肝，脉弦弱。饮食饥饱伤脾，饥者弦缓，饱者滑实。叫呶动气伤肺，脉躁弱。大抵虚则脉虚小，脓血伤耗者宜之。实则脉实大，瘀结积痛者宜之。热则脉数滑，寒则脉紧涩。虫动紧滑，尸厥弦大，痛则代，注则沉紧而长过寸口。祟则乍大乍小，乍长乍短，两手脉如出两人也。痰脉亦如祟脉。有所堕坠，恶血留内，与大怒气逆上而不下，俱胁痛而脉弦紧，则与内因同脉也。详具《内经》《脉经》，此其大概而已。
新病久病脉
《素问·平人气象论》曰：脉小弱以涩，谓之久病。滑浮而疾，谓之新病。凡暴病脉浮洪数实者顺，久病脉微缓软弱者顺，反此者逆。久病忌数脉。暴病忽见形脱脉脱者死。外感之脉多有余，忌见阴脉；内伤之脉多不足，忌见阳脉。若久病脉忽见有神，法在不治，如残灯之焰，乍明即灭矣；久病脉滑疾如电掣不直手，略按即空而无根者，此元气将脱之兆也。新病见此，亦不宜表散。《中藏经》以滑为虚，即此意也。斯皆新病久病脉法之大略也。
按：张石顽曰：盛启东以新病之死生系乎右手之关脉，宿病之死生主乎左手之关尺。盖新病谷气犹存，胃脉自应和缓。即或因邪鼓大，因虚减小，必须至数分明，按之有力，不至浊乱。再参以语言清爽，饮食知味，胃气无伤，虽剧可治。如脉势浊乱，至数不明，神昏语错，病气不安，此为神识无主，苟非大邪瞑眩，岂宜见此。经谓：浮而滑为新病，小以涩为久病。故新病而一时形脱者死，不语者亦死。口开、眼合、手撒、喘汗、遗尿者俱不可治。新病虽各部脉脱，中部独存者，是为胃气，治之可愈。久病而左手关尺软弱，按之有神，可卜精血之未艾，他部虽危，治之可生。若尺中弦紧急数，按之搏指，或细小空绝者，法在不治。盖缘病久，胃气向衰，又当求其尺脉为先天之根本也。启东又云：诊得浮脉，要尺内有力，为先天肾水可恃，发表无虞。诊得沉脉，要右关有力，为后天脾胃可凭，攻下无虞。此与前说相互者也。
脉机
寸、关、尺候身之上中下者也，浮、中、沉候经络脏腑表里者也，此诊候纵横之部位。然不可过泥，而又不可不知。如诊脉自尺上涌于寸者，多主头目晕眩，胸膈痞满，咳嗽呕逆之证。如诊脉自沉鼓盛于浮者，多主温病内热汗出，内实便秘，沙疹外达之类。若寸弱尺强，下实上虚，沉强浮弱，表虚里实，此上下表里之机也。
如诊脉沉而来势盛去势衰，可知其明日恐变浮也，浮者病机外出也；诊脉浮而来势衰去势盛，可知其明日恐变沉也，沉者病机内向也。迟而有力知欲变数，数而少力知欲变迟。服泻药而脉势不减，知来日之必进；服补药而脉力不增，知来日之必减。如昨见火脉，今见土脉，来日必是生脉；昨见木脉，今见金脉，来日必是克脉。此来去生克之机也。
按：审脉之机，亦不外阴阳升降五行生克之理。明乎此，诊今日之脉，可知明日之变证，而可预施防维，预知趋避矣。
又有初诊久按不同之机，不可不察。客邪暴病，应指浮象可证；虚羸久病，当以根气为本。如下指浮大，按久索然者，正气大虚之象，无问暴病久病，虽证显灼热烦扰，皆正衰不能自主，随虚阳发露于外也。下指濡软，按久搏指者，非里病表和之象，即脏气受伤，或坚积内伏，不可以脉沉误认虚寒也。下指微弦，按久和缓者，固是久病向安之象，气血虽殆，而脏气未败也。然多有变证多端，而脉渐小弱，指下微和，似有可愈之机者，此元气与病气俱脱，反无病象发见，乃脉不应病之候，非小则病退之比。大抵病人之脉，初下指虽乏力或弦细不和，按至十余至渐和者，必能收功。若下指似和，按久微涩不能应指，或渐弦鞕者，必难取效。设病虽牵缠而饮食渐进，便溺自调，又为胃气渐复之兆。经云浆粥入胃，则虚者活，此其候也。若久病忽然进食甚多，又属除中之证，胃气将绝，死候也。更有久按而医者指力倦，指渐浮起，或渐压下，便觉其脉应指无力者。凡遇此象，即须振作精神，操纵其指以审度之。如真不若初诊之有神，即为阳衰气竭之候，尤须久候以参考之，恐是《伤寒论》所谓渐渐小更来渐渐大之厥脉也。
此乃误下而阳邪将欲内陷，内不受邪而交争也。
重大之病，其脉一日诊数次而数次不同。盖脾主信，脾败故脉来多变也。韩飞霞曰：重大之病，一日三脉，多变难治者是也。虽然久病服药已效，而脉则不移，亦难治，缘证与脉不相应也。
按：脾主信，重病脉来多变，固为脾败不治之征，然未可泥也。董西园曰：脉因动静而变，故安卧远行，脉形有别，无足怪也。若顷刻之动静，不必远行，即转身起坐，五七步间，其脉即见数疾。坐诊之顷，随即平静。即换诊举手，平疾必形。一动一静，无不变更。此种脉候，非五尸祟气之相干，多真元内虚之明验。惟其内气无主，脏气不治，而后经脉之气，瞬息变更，将见厥晕僵仆之候。故此种脉情，恒有伏风内舍，经络痹留，或火动于中，或饮发于内者，动则气役于邪，而脉随气变也。此皆因邪之善行数变，以致鼓水扬燃，又为虚中挟实之候。当求其因而调之，庶可转危为安，又不可拘执其脾败必死也。
妇人脉法
越人云：男子尺脉恒弱，女子尺脉恒盛，是其常也。孙思邈云：凡妇人脉常欲濡弱于丈夫也。
按：先哲以男子右脉常盛，女子左脉常盛。盖言左主血，右主气，女子血盛故左大，男子气盛故右大。此说要非定论，左右大小，各有禀赋不同，不可执此以分男女也。即女子尺脉恒盛，亦不过尺寸平等，不似男子尺脉多弱耳。但女子体静气阴，脉宜略沉而静，其形脉软为佳。凡女子平日脉弦长多悍，洪滑多淫。右尺洪数与左寸相应。或左关长出寸口，气来上击者，恒主多欲未遂。若有一部独乖，本于禀赋者，即非美质矣。
女子肾脉微涩为不月，此虚闭也；尺脉滑血气实，经脉不利，此实闭也。左手关后尺中阳绝者，无膀胱脉也，苦逆冷，妇人月事不调，旺月则闭。右手关后中阳绝者，无子户脉也，苦足逆寒，绝产，带下无子。左手关上脉阴虚者，妇人月经不利。从寸口斜入上者，名曰解脉，来至状如琴弦，苦少腹痛，女子月经不利，孔窍生疮。妇人脉寸关调如故，而尺脉绝不至者，月经不利，当患少腹引腰绞痛，气积聚上叉胸胁也。妇人左关尺忽洪大于右手者，口不苦，身不热，腹不胀，此经将至之时也。妇人经一月再来者，经来其脉欲自如常，而反微不利不汗出者，其经二月必来。
按：女子月事不来，有虚实之不同，固宜详审。然形证未有不胸胁支满，腰腹胀疼，目眩头痛者，大概虚者多胀，实者多痛，此其扼要也。肾脉微涩，血虚少也。尺脉滑者，土厚而水壅也。此或由脾湿热盛所致。旺月则闭者，仲冬月也，因膀胱寒水之脉不至，故知之也，若左关尺忽然洪大，别无所苦，此血盛欲下之候也。月事如常，而脉微不利不汗出，此并月也，故云二月必来。夫妇人月事不调，病在肝肾，其根源在于心脾。而旋转之枢纽，则全在乎肺。缪希雍谓白薇为调经圣药，盖白薇清降肺气者也。气逆降而降之，气陷宣而降之，血实决而降之，血虚补而降之，血寒温而降之，血热清而降之。未有肺气调而月事不调者也，未有肺气不调而月事调者也。昔人或注意于肾，或注意于脾，虽属吃紧，而不理肺气，仍多不效。但肺气不调之因，半由肝热，半由脾湿也。
《内经》曰：何以知怀子之且生也？身有病而无邪脉也。又曰：阴搏阳别，谓之有子。又曰：诊其手少阴脉动甚者，妊子也。《脉经》云：左大顺男，右大顺女。凡诊孕脉，必以平旦，再察脉来滑数冲和，食异平昔而多嗜好酸咸，方是怀妊真候。
按：经停患病疑孕，诊其脉三部浮沉大小正等，无浮弦芤涩之形，亦无搏击流利之象。三指齐按，指下俱似有形，即所谓按之不绝。此身有病而无邪脉者是也。手少阴脉动甚者，乃经事初停，约在三四十日之间，诊之左寸脉滑动，乃血欲聚以养胎，心主血而通百脉也。阴搏阳别者，言两尺脉滑数搏指，与寸部之阳脉有异也。而尤重于左尺数而左关微，乃有孕之征。此脉当见于八九十日间。盖人身之血聚于下焦以养胎，故尺盛也。此后必候左关尺滑数流利者男孕，右关尺滑数流利者女孕，反此不寿。然《金匮》云：阴脉小弱，其人渴不能食，无寒热者为妊娠。似与《内经》相反，其理则不悖。缘下焦之气血骤为胎蚀，暂似有亏，故脉小弱。此当在五六十日间验之，过此则不然矣，是以下文有于法六十日当有此证句。由是观之，二书似反而实同也。更以《千金》所云初时尺脉微小，呼吸五至，三月数之语合而参之，斯得圆通之妙矣。然经曰平旦者，阴气未动，阳气未散，饮食未进，经脉未盛，络脉调匀，血气未乱，孕脉当于此时诊之，始得真象。若午睡初起，脉必滑疾有力，不可据为胎孕也。
凡诊孕脉，宜凝神静虑候过五十至，必迭用举按以审其势。先以指重按至骨，令脉气断绝，不能过指，旋忽微举其指。若是有孕，尺部之下必有气如线，漉漉争趋过于指下，如矢之上射也。大举其指，反有不见此滑疾之象者。故孕者无论其脉如何软弱，如何迟缓，而按断微举之时，必有气随指上浮，争趋如线。既举复按，既按复举，屡审不爽，孕无疑矣。若非孕也，无论其脉如何洪滑，如何数疾，而当按断微举之时，必无气线过指，即或有之，亦必不能滑疾有神，且不能随指。即上指既举而气乃至，不似孕脉之气随指直上，有不待指举之意也。盖胎孕者肾之事也，诊者自当以审察肾气为主。肾脉指法之秘，载诸《难经》，学者当细心玩之。但孕脉惟少见弦芤牢革，若迟涩细弱微散，亦属有之。独至按断微举之时，气线过指之际，必见滑疾之真象。然此象在初孕二十日即见，一两月时最显。三四月时间，有转软散者，此象亦或不见，其两尺部中总有一部微见也。有因患病误治，致伤气血而不见者，但服调养气血药一两剂必见矣。更有临诊时，孕者手入冷水中，脉气为冷气逼退而不见者，待少顷温即见矣。故临诊必问顷间有无劳怒、饮食、卧起、冷水等事，最为要紧。
妇人经停似孕，诊其脉两尺乍大乍小，乍有乍无，或浮或沉，早暮不同者，鬼胎也，须连视二三日乃可见。宜补气活血，温养脾胃，则经可通。若脉来疾如风雨乱点，忽然而去，久之复来如初者，是夜叉胎也。亦有左关之脉两歧而产怪物者。总之与平常之脉不同。
按：妇人病似伤寒，恶寒发热，初得病便谵语，六部无脉，大指之下寸口之上有脉动者，鬼胎也。妇人如孕，尺脉亦绝，与孕无殊。但六脉动而不匀，胃脉轻带伏，此因经候行次，或产后起早，并吃生冷，伤损气血俱病，因生积聚，久而失治，变成恶物。其状腹中成块，如蛇如鼠如鹿如鳖之类，以手按之，冲手跳起。但此病到年深，其恶物带命吃人血尽，或绝无经候通行，或经候行时只如淡水，如此即倾危人命。虽然，亦鬼祟凭附之流亚也。
《月令》曰：仲春之月，雷乃发声，起居不慎，生子不备，必有凶灾。此非其时也。星露之下，庙宇山林溪涧之间，必招厉气，此非其地也。经事未尽，产后脉虚，交接不依常理，不独受孕形体不备，横生逆产，而劳瘵亦由此生。此等祸患，皆由自取，可不慎诸。
妇人经停似孕，其脉反弦，恐其后大下血，不成孕也。经停七月，时时衄血而转筋者，此妊也。衄时嚏而动者，非妊也。经停肝脉涩，心脉滑，肺脉衰，一如孕脉然。尺泽急而长，为败血，为积血，非孕也。肺脉急而弦长，尺脉浮而短小，腹坚鞕；肺脉急而沉，肾脉濡沉，少腹有形，皆属积聚，非孕也。
按：史载之曰：六脉大而沉，重手取之，隐隐乃得，轻手如无，重取却有，骨力非如寻常沉伏之脉。此因胎脏本热，或因产后未经百日，恣吃冷物，寒热相伏，经二三年，月候不通，全如怀孕，恶血所聚，如有身露下有块，但坚硬不动，往往胸胁气痛。只以辛温药散之，自然行下，不必疏通。
张景岳曰：胎孕之脉数，劳损之脉亦数，大有相似。然损脉之数多兼弦涩，胎孕之数必兼和滑。此当于几微中辨其邪气胃气之异，而再审以证，自有显然可见者。
大抵积聚之脉，多弦紧沉结，或沉伏。而孕脉必滑。《内经》曰：阴阳相过曰溜。溜即滑也。相过者，浮而能沉，沉而能浮，阴阳两气相入，来去高下停匀者是也。然湿热渍于血分，郁为痰涎，与夫血燥气沸，脉象俱能累累指下鼓搏有力，与替替流利之滑相似，殊难分辨。室女孀尼多见此脉，不可误为有娠，乃血燥气郁所致。但清燥宣郁，即渐缓弱矣。值此尤当细心审察也。
《脉经》曰：寸口脉洪而涩，洪则为气，涩则为血。气动丹田，其形即温。涩在于下，胎冷若冰。阳气胎活，阴气必终。欲别阴阳，其下必强。假令阳终，畜然若杯。
按：寸口脉浮洪而沉涩，洪者气有余，涩者血不足。凡妊娠必阳气动于丹田，脉见沉洪，始能温养胎形。今涩在沉候，是阳气上越，胎冷若冰矣。盖胎得阳气则活，得阴气则绝。欲别阴阳，必其脉之沉候洪强，始为阳气而胎活也。假令沉候阳气衰绝，则畜然若杯，顽块而已，谓胎必死也。或本非胎，是痞块耳。
史载之云：胎死腹中，其脉洪大而沉。尺泽当溢透下部，不涩不绝，即无畏也，谓胎未下。当气满实，所以洪大而沉。又溢寸过，若涩而短，即死。
《脉经》又以若胎病不长，欲知生死，令人摸之，如覆杯者男，如肘头参差起者女也。盖男面向里，故如覆杯。女面向外，故头肘膝参差起而不平也。冷在何面，冷者为死，温者为生。孕妇少腹不动而冷，则死必矣。候孕妇之面，面赤舌青者，儿死母活；面青舌赤口中沫出者，母死子活；唇舌青，口青黑，两边沫出者，母子俱死。斯说亦多有验。
《脉经》曰：妇人欲生，其脉离经，半夜觉，则日中生也。《千金》云：尺中细而滑，妇人欲产也。诊其尺脉，转急如切绳转珠者，即产也。
按：《脉经》又曰：妊娠七月，脉实大牢强者生，沉细者死。妊娠八月，脉实大强弦紧者生，沉细者死。将产，脉洪长滑数者易产，虚细迟涩者逆。丹溪云：凡妊妇脉细匀易产，大浮、缓散、气散难产。大抵总以匀滑有根有力为吉也。
史载之云：妇人欲产，浆破血下，浑身疼。诊其脉，当洪大而有骨力，尺泽透而长，方是正产。谓孕则尺脉不来，欲产而浆下，则尺泽透。若浑身疼甚，而浆未破，血不肯下，即难产。凡浑身痛甚，须是腰痛连谷道胀痛，方是正候，以少阴挟胞之络脉连腰过脊及肛门。若只是腹痛，不可便作正产候。
《脉经》云：妇人无病时，诊其脉，右手关后尺中阳绝者，无子脉也。苦足逆寒，带下阴中寒，绝产无子。脉微弱而涩，年少得此为无子，中年得此为绝产。
按：史载之云：妇人之脉，阴阳与男子相反。当要尺泽隐隐来去如一，和缓不涩不弦，寸口平，方能孕育。若尺泽弦急，肝脉动，心脉疾，或六脉涩而不匀，无子。关尺微细而沉，肾气亏乏，不能生肝，经候多少迟速不定，亦不能生子。又妇人肺脉盛，肝脉软而虚，或微而动，心脉芤，肺气有余相刑克，肝木受伤，不能生血，月候多少迟速不定，多下不节，以致无子。偶然怀之，又无故坠下。当减其肺，益其肝。
脉者血气也，乃后天谷气所生。西医言凡食入于胃，其精汁吸至颈会管，奉心化赤为血。由心之上下左右四旁舒缩而入总脉管，以循行十二经脉，即《灵枢》所云一日一夜五十周之营气者是也。夫心之舒缩与肺之呼吸相应，―呼一吸为一息。大概平人一息血从心落脉管四五次，每一分时，约十三四息，心跳七十次，即脉动七十次，率为常度，太过不及皆为病矣。《素问·平人气象论》云：人一呼脉再动，一吸脉亦再动，呼吸定息脉五动，闰以太息，命曰平人。越人谓人一呼脉行三寸，一吸脉行三寸，呼吸定息脉行六寸。一日一夜凡一万三千五百息，脉行五十度周于身，均此义也。然此皆概言之。壮实者则息缓，孱弱者则息促，气血衰者亦迟慢。故西医又言心之跳动，婴儿一分时有跳至一百二三十次者，老人一分时只跳五六十次，且行走坐卧，速慢不同。一昼夜一万三千五百息之数，又未可拘执不化也。《小学绀珠》引胡氏《易说》云：一昼夜一万三千六百余息。《吕蓝衍言鲭》云：一气运行出入于身中，一时凡一千一百四十五息。一昼夜计一万三千七百四十息。《天经或问》则云二万五千二百息。其差谬有如此之多者，不知人长则脉道长，人短则脉道短，而况加以动静之有异乎。轩、岐、越人所云者，指真人、至人而言，平心静气故息缓。学者当识其常而通其变，固不得出于规矩之外，亦不可囿于方圆之中也。
按：西士言二万五千二百息者，是以呼吸计。一呼脉二动，一吸脉亦二动，知一息四动而不明闰以太息之旨也。若仅以呼吸计，一分时得十七息有奇，一昼夜计合二万五千余息。此今世之平人，坐而诊者。凡人卧则脉缓，坐则脉速，行走则更速矣。轩岐所云之一万三千五百息者，是指上古之真人而言，身才较今人长大，脉道则迂远。平居恬澹虚无，真气内守，过心落脉管之血亦舒徐不迫，况闰以太息。每息五至，故合一万三千五百息之数也。苟谓不然，则婴儿一分时而脉来一百二三十至之多者何也？盖缘气弱息促，人小脉道短故也。是中西之言虽异，其道则同，惟在圆机之士，有以融会贯通耳。
或问：孱弱者脉促，气血衰者脉迟慢，是说也，不相刺谬乎。曰：此即越人损至之谓也。至脉者由肾阴亏而及于肺气尽，虚中挟热，故呈数象。损脉者由肺气亏及于肾阳竭，虚中挟寒，故呈迟象。是同一虚弱，而有阴阳之别，所谓太过不及，皆为病脉也。病虽未见，有此脉象，即宜抑其有余，扶其不足。此上工治未病也。然脉理渊微，病机幽邃，非一损至可以尽之，学者鉴诸。
寸口
《素问》言脉，遍诊十二经，详于《三部九候论》。诊寸口以决死生，详于《经脉别论》。独取寸口三部，以候五脏六腑吉凶生死者，则越人之《难经》也。夫太渊、经渠是手太阴肺经之动脉。肺主气，十二经之脉动，皆肺气主之。故脏腑之气，变见于寸口。诊寸口左右三部，即可候脏腑之气也，故越人独取之。
按：经云寸口，一曰气口，一曰脉口，皆统寸、关、尺三部言之，非谓关前之寸口。经云气口，何以独为五脏主者，亦指寸口言也。自越人独取寸口以候脏腑气，为医家捷法。人情畏难趋易，不复诊十二经动脉。故仲景《伤寒论序》有握手不及尺之诮。在季汉已然，无怪近世医者，竟不知十二经脉动于何处，殊可鄙也。然虽不遍诊，要亦不可不知。附列于下。
手阳明大肠脉动合谷，在手大指次指歧骨间。手少阴心脉动极泉，在臂内腋下筋间。手太阳小肠脉动天窗，在颈侧大筋间曲颊下。手少阳三焦脉动和髎，在耳前兑发陷中。手厥阴心包络脉动劳宫，在掌中屈中指无名指尽处是。足太阳膀胱脉动委中，在膝腘约纹里。足少阴肾脉动太谿，在足踝后跟骨上。足太阴脾脉动冲门，在期门下同身寸之一尺五分。足阳明胃脉动冲阳，足大指次指陷中为内庭，上内庭同身寸之五寸是。足厥阴肝脉动太冲，足大指本节后同身寸二寸是。足少阳胆脉动听会，在耳前陷中。考《明堂针灸图》《甲乙经》诸书，指称动脉者二十余穴，除太渊手太阴动脉外，惟此十一穴，用以诊候。而此十一穴中，又以太谿、冲阳、太冲三足脉为扼要也。
寸关尺之义（附人迎气口）
鱼际下至高骨为一寸，内取九分，高骨下至尺泽为一尺，内取一寸，凡一寸九分，寸、关、尺三部各得六分。其一分则关前阴阳之界，以候人迎胃腑之气，余则候气口肺脏之气。叔和《脉经》所云，关前一分，人命之主者是也。
按：《内经》本以人迎诊六腑之阳，气口诊五脏之阴。人迎乃足阳明胃脉，在结喉两旁。气口即寸口，乃手太阴肺脉，在两手太渊、经渠穴处。自越人独取寸口，不诊十二经动脉，则以寸口之上察人迎。盖奉心化赤之血，及肺脏呼吸之气，皆胃腑谷精气化，是人迎为寸口肺脉之根，寸口为人迎胃脉之干。根干气通，根若有变，其机兆未有不见于干者，故可以寸口之上察人迎之气也。寸口之上既可候人迎之气，则结喉两旁之人迎，亦不必诊矣。以左为人迎，右为气口者，叔和《脉经》引《脉法赞》之说，而唐、宋、金、元莫不宗之。不知《脉赞》所云，是言脏腑气血阴阳错综之义，非必以左候人迎之腑阳，右候气口之脏阴也。故《脉赞》又有左主司官，右主司腑，左大顺男，右大顺女，阴病治官，阳病治腑云云。观此则示人以参伍活法，左候人迎、右候气口，亦不可泥执明矣。然后世必以人迎候之结喉两旁，气口候之两手，殊失越人独取寸口之义，尤属胶柱。
脏腑部位
手少阴心经在左手寸部，与手太阳小肠同诊。足厥阴肝经在左手关部，与足少阳胆同诊。足少阴肾经在左手尺部，与足太阳膀胱同诊。手太阴肺经在右手寸部，与手阳明大肠同诊。足太阴脾经在右手关部，与足阳明胃同诊。手少阳三焦经在右手尺部，与手厥阴心包络同诊。此叔和《脉经》分配之例也。盖以太渊、经渠为肺经之穴。肺主气，故脏腑之气皆变见于肺，并非六脏六腑之部位，皆以寸关尺可定其上下也。脏腑之部位固不可不知，而又不可拘执也。
按：陈修园曰：大小二肠，经无明训。《素问》以左右尺候腹中者，大小肠膀胱俱在其中矣。前贤或有配于两寸，取心肺与二肠相表里之义也。或有以小肠配于左尺，大肠配于右尺，上下分属之义也。或有以大肠配于左尺，取金水相从之义。小肠配于右尺，取火归火位之义也。均有至理，当以病证相参。如大便秘结，右尺宜实。今右尺反虚，左尺反实，便知金水同病也。如小便热淋，左尺宜数。今左尺如常，而右尺反数者，便知相火炽盛也。或两尺如常，而脉应两寸者，便知心移热于小肠，肺移热于大肠也。一家之说，俱不可泥如此。况右肾属火，即云命门，亦何不可。三焦鼎峙两肾之间，以应地运之右转，即借诊于右尺，亦何不可乎？斯说也，虽未尽善，要亦诊脉活法，是可索玩者也。
三部九候
三部者，两手腕之寸、关、尺也。九候者，每部之浮、中、沉也。越人云：初持脉如三菽之重，与皮毛相得者，肺部也；如六菽之重，与血脉相得者，心部也；如九菽之重，与肌肉相得者，脾部也；如十二菽之重，与筋平者，肝部也；按之至骨，举之来疾者，肾部也。
按：《素问·三部九候论》所谓天、地、人三部者，是遍诊十二经动脉之法也。以寸、关、尺三部，每部有浮、中、沉，三而三之，故曰九候者，此越人推阐《脉要精微论》之义，以候经络脏腑表里之气也。菽，豆之总名。诊脉之轻重，何以独取乎豆，且不言三菽四菽五菽，而必以三累加之？盖豆在荚，累累相连，与脉动指下者相类。以此意推之，言三菽之重者，非三菽加于一部之上，乃一指下如有一菽之重也，通称三部则三菽也。肺位最高而主皮毛，故轻六菽之重者，三部各有二菽之重也。心在肺下主血脉，故稍重。九菽之重者，三部各有三菽之重也。脾在心下主肌肉，故又稍重。十二菽之重者，三部各有四菽之重也。肝在脾下主筋，故较脾又加一菽之重也。肾又在肝下而主骨，故其脉按之至骨，沉之至也。而举之来疾者，何也？夫脉之体血也，其动者气也。肾统水火。火入水中而化气，按之至骨，则脉气不能过于指下。微举其指，其来顿疾于前。此见肾气蒸动，勃不可遏，故曰肾部也。举之两字，最宜索玩，不可忽也。若去此两字，是按之至骨而来转疾，乃牢伏类矣。
卢子由曰：此轻重五诊之法，为五脉应有之常，咸以按为则。惟肾则按中有举，举中有按。按之至骨者，骨为肾之合，此即肾部，便可诊得肾脏之气。第脉行肉中，骨上无脉，此欲得肾脏之真，故必按指至骨，而后肾真乃发。肾为水，物入则没，故按则濡。水性至刚，物起则涌，故举指来疾者即是。故欲得其详，还须随举随按，随按随举，有非一举指之劳，所能尽其性者也。此说颇发越人奥旨，迥出诸家。惟专指水言，是不知火入水中化气之理，论阴阳互根之义，尚隔一间。
脉分左右
《素问·阴阳应象论》曰：左右者，阴阳之道路也。水火者，阴阳之征兆也。此论气血阴阳之升降。以脏气言，肝木左升，肺金右降。以脉体言，左属血，右属气。凡诊感证之脉，伤寒多盛于左部，寒伤形，伤其有形之血也。温暑多盛于右部，热伤气，伤其无形之气也，此水火之征兆，血气之左右，不可不察也。
按：血气阴阳，错综互用，其理渊微，言之不尽。自东垣《辨惑论》，强分左为人迎，右为气口，以人迎脉大于气口属外感，气口脉大于人迎属内伤。然此所云外感者，指外感风寒而言；云内伤者，指内伤饮食而言。盖寒伤形血，故脉盛左部；食伤胃腑，故脉盛右关。后世医家误会其意，竟谓凡病外感，皆当左盛；凡病内伤，皆当右盛。血气不分，阴阳莫辨。虽有王安道论之于前，吴又可论之于后，奈积习难反，寒热倒施，能不遗人夭扎鲜矣！若夫伤寒传入阳明，右关脉实大者，燥矢填于胃，腑宜议下；温暑陷入阴经，左关尺数大者，肝肾之伏热与外热相搏，多不治。活法在人，不可拘执左大风寒，右大温暑也。然而初病风寒，浮紧必盛于左部；初病温暑，洪数必盛于右部。此又不能移易者也。
脉有阴阳
《四难》曰：脉有阴阳之法，何谓也？然呼出心与肺，吸人肾与肝，呼吸之间，脾受谷味也，其脉在中。
按：脉之阴阳，虽在尺寸，其阴阳之气，又在浮沉。如心肺居膈上，阳也，呼出必由之；肾肝居膈下，阴也，吸入必归之。脾受谷味，为生脉之原而在中，则呼出吸入无不因之。故诊脉之法，浮取乎心肺，沉取乎肾肝，而中应乎脾胃也。夫呼出者，非气自心肺而出也，为肾肝在膈下，其气因呼而上，至心至肺，故呼出心与肺也。心肺在膈上，其气随吸而入，至肾至肝，故吸入肾与肝也。呼者因阴出，吸者随阳入，其呼吸阴阳相随上下，经历五脏之间，皆脾胃受谷气以涵养之也，故言其脉在中。读此节不得刻舟求剑，谓呼出之气为阳，吸入之气为阴也。
或问：注《难经》者，多以呼出为阳，吸入为阴，而子独非之，何也？曰：督脉统一身之阳，任脉统一身之阴。吸入天之阳气，由鼻入肺过心，引心火从肾系直达三焦，蒸膀胱之水气，上腾化津化液化汗，历任脉贯膈至肺，从口呼出。盖吸入天之阳，督脉主之；呼出地之阴，任脉主之。壮年气化多，故溲溺少；老人气化少，故溲溺多。不得因呼出心肺吸入肾肝，便阴阳倒置也。
又曰：浮者，阳也；沉者，阴也。故曰阴阳也。心肺俱浮，何以别之？然浮而大散者心也，浮而短涩者肺也。肾肝俱沉，何以别之？然牢而长者肝也，按之濡举指来实者肾也。脾者中州，故其脉在中。是阴阳之法也。
按：呼吸与浮沉不同。呼吸以至数言，浮沉以部分言。理虽不殊，言各有指。浮为阳者，象火而炎上也；沉为阴者，象水而润下也。心肺俱浮，何以别之？盖心属火，故其象浮而大散；肺属金，故其象浮而短涩。肝肾俱沉，何以别之？盖肝属木，故其象牢而长；肾属水，故其象濡，稍举之则来实，水体外柔而内刚也。脾属土在中，旺于四季，主养四脏，其脉来从容和缓，不沉不浮，故曰其脉在中也。
脉有上下内外前后
《素问·脉要精微论》曰：尺内两旁则季胁也。尺外以候肾，尺里以候腹中。附上左外以候肝，内以候鬲；右外以候胃，内以候脾。上附上右外以候肺，内以候胸中；左外以候心，内以候膻中；前以候前，后以候后。上竟上者，胸喉中事也。下竟下者，少腹腰股膝胫足中事也。
按：寸、关、尺之名，始于秦越人之《难经》。以高骨取关，则始于叔和之《脉诀》。周秦以前未有斯说也。气由下升上，故卦爻从下始。古人诊脉，下指先定尺部，再取关、寸也。尺内两旁季协者。谓两尺下之两旁，以候胁下两旁之气也。尺外以候肾者，候肾之经气外行于身者也。尺里以候腹者，候其气化内行于腹中也。中附上者，谓尺之上关部也。左外以候肝者，谓候肝之经气外行于身者也。内以候鬲者，候其气化内行于鬲膜之间也。右外以候胃者，谓右关外候其经气之行于身者也。内候脾者，候其气化功用之行于里者也。上附上谓关上之寸部也，右外以候肺者，是候肺之经气外行于身者也。内以候胸中者，候其气化内行于胸中也。左外以候心者，是候心之经气外行于身者也。内以候膻中者，候其气化内行于包络也。前以候前，谓关前以候身前胸腹也。后以候后，谓关后以候身后项背也。上竟上者，谓候胸喉以上。下竟下者，谓候腹腰以下。此又推广极上极下事也。韩飞霞《医通》云：左寸下指法如菽之重，在指顶为阴为心，在指节为阳为小肠，此言侧指内外之诊也。叔和《脉经》脉来细而附骨者积也，寸口积在胸中，微出寸口积在喉中。按：言喉则喉以上可知矣。又曰：尺脉牢而长，少腹引腰痛。按：长则必出于尺下可知矣。此言上下之诊也。斯《内经》诊法之大义，不可深泥。总须合参六部，察色聆音，并问其兼证，庶不致误。
诊法
诊法常以平旦阴气未动，阳气未散，饮食未进，经脉未盛，络脉调匀，气血未乱，故乃可诊有过之脉。此《脉要精微论》诊法也。若诊猝病，未能拘执平旦，惟当平心静气，男左女右，先以中指取定高骨关部，却下前后二指，初轻次中次重，逐部单指寻究，然后三指总按，消息其太过不及，各以其部断之。然须候满五十至，以察五脏之气。
按：诊法常以平旦者，盖平旦寅时也。人身脉中之营气，一日一夜五十度周于身。而脉外之卫气，每一日一夜一周于身。平旦寅时，大会于寸口，脏腑之盛衰，可易察也。若有所动作，则阴气动，阳气散，脉失其常度。饮食既入，则脏腑经脉有偏盛，故必以平旦诊有过之脉也，有过者即异于常候之病脉也。若遇猝病，又不能待至平旦，须平心静气，以医者右手诊病者之左腕，候毕再以医者之左手，候病者之右腕。医者之食指、中指、无名指爪甲不可留，必用指端棱起如线者，名曰指目，以按脉之脊，不啻睛之视物，妍媸毕判，故古法称诊脉为看脉也。但食指肉薄而灵，中指稍厚，无名指既厚且木。先以一指单按，须用食指寻究，后以三指总按。设单按与总按不同，必得细心研求所以不同之理。脉不单生，当以总按为准。但一部独异，必有一脏或一腑之故，最不可忽。再人之指顶亦有动脉，设与病者之脉相击，必疑病人之脉大而有力，须心有分别。此亦不可忽也。
凡人长臂长则脉亦长，布指宜疏。人矮臂短则脉亦短，布指宜密。取脉之要有三，曰举曰按曰寻。更察上下来去至止六字，以别阴阳虚实。
按：轻下手于皮肤之上曰举，以诊心肺之气也；略重按于肌肉之间曰按，以诊脾胃之气也；重手推于筋骨之下曰寻，以诊肝肾之气也。滑氏曰：上者为阳，下者为阴；来者为阳，去者为阴；至者为阳，止者为阴。夫上者自尺部上于寸口，阳生于阴，即左尺水生左关木，左关木生左寸火；右尺火生右关土，右关土生右寸金是者。下者自寸口下于尺部，阴生于阳，即右寸肺金生左尺肾水，左寸君火分权于右尺相火是也。来者自骨肉之分而出于皮肤之际，气之升主乎阳也；去者自皮肤之际而还于骨肉之分，气之降主乎阴也。至者脉来应手，故曰至阳也；止者歇至不前，故曰止阴也。至若关前为阳，关后为阴，此以尺寸言也。浮滑长为阳，沉涩短为阴，此以形体言也。寸脉浮大而疾为阳中之阳，沉细为阳中之阴；尺脉沉细为阴中之阴，滑而浮大为阴中之阳。尺脉牢长，关上无有，此为阴干阳；寸脉壮大，尺中无有，此为阳干阴。无有者无有此牢长壮大之脉象也，此合尺寸形体以辨阴阳也。越人云脉居阴部而反阳脉见者，为阳乘阴也。脉虽时沉涩而短，此为阳中伏阴也。脉居阳部而反阴脉见者，为阴乘阳也。脉虽时浮滑而长，此为阴中伏阳也。凡阴病见阳脉者生，阳病见阴脉者死。然阴阳之义，言无尽藏，要在学者潜心默会，以意消息耳。
六部脉象
左寸心应乎夏，夏脉当洪。左关肝应乎春，春脉当弦。右寸肺应乎秋，秋脉当浮。右关脾应乎四季土，土脉当缓。两尺肾应乎冬，冬脉当沉。
按：汪氏曰：不问何部，凡弦皆肝，凡洪皆心，凡缓皆脾，凡浮皆肺，凡沉皆肾也。若见于一二部，或见于一手，当随其部位之生克以断顺逆。若六脉皆同，是纯脏之气，邪气混一不分也。至于本位本证而无本脉，又不合时，是谓脉不应病，俱为凶兆。若易他脏之脉，是本脏气衰，而他脏之气乘之也。
又如火克金，必肺脉与心脉桴鼓相应，两相互勘，自有影响可凭。且参以证，凡先见心火之证，而后有肺火之证，即为相克。若无心火之脉与心火之证，或由脾胃积热，或由肝肾相火，或是本经郁热，即与心无涉。但凡此脏传来，必有此脏之脉与此脏之证可考，细察之自了然矣。
脉贵神气（附时脉）
脉及谷液所化，为血气之先声。气血平和，自有舒徐不迫从容和缓之态。叔和《脉诀》所谓阿阿软似春杨柳，此是脾家脉四季者，正形容舒徐和缓中，有一种酣恬饱满之意溢于指下，故名之曰脉神也可，名之曰胃气也可。夫四时六气诸脉中，皆要有此神气，神气充足，则为无病平人；神气不足，则为病脉。若无此神气，则为真脏死脉矣。神气二字，可不慎诸！
按：四时之脉，春三月六部中俱带微弦。经云濡弱招招，如揭长竿末梢者，言其微弦中含柔和神气，故曰平脉。若如循长竿，则弦多而神气少，故曰肝病。劲急如新张弓弦，是但弦无神气，乃真脏死脉矣。夏三月六部俱带微洪。经云：累累如连珠，如循琅玕者，言其微洪中含柔和神气，故曰平脉。若喘喘连属，其中微曲，则洪多而神气少，故曰心病。前曲后居，如操带钩，是但洪无神气，乃真脏死脉矣。秋三月六部中俱带微浮，经云：厌厌聂聂，如落榆荚者，言其微浮中含柔和神气，故曰平脉。若上下如循鸡羽，则浮多而神气少，故曰肺病。如物之浮，如风吹毛，是但浮无神气，乃真脏之死脉矣。冬三月六部中俱带微沉。经云喘喘累累如钩，按之而坚者，言其微沉中含柔和神气，故曰平脉。若如引葛，按之益坚，则沉多而神气少，故曰肾病。发如夺索，辟辟如弹石，是但沉无神气，乃真脏之死脉矣。脾主四季，其脉和柔而缓。经云如鸡足践地者，言其缓中有柔和之神气也。若盈实如数，如鸡举足，则神气少，故曰脾病。坚锐如鸟之喙，如鸟之距，如屋之漏，如水之溜，是全无神气矣，乃真脏之死脉也。凡人脏腑胃脉既平，而又应时脉，乃无病者也。反此则为病脉为真脏脉也。
人身五脏之气，四时周流和同者也。如冬来木气已动，脉当见微弦。春初水气犹在，脉仍兼微沉，余仿此。若入春即弦而不沉，入夏即洪而不弦，是前脏气弱，后脏气强，母为子夺矣。故经云：春不沉，夏不弦，秋不数，冬不涩，是为四塞。沉甚弦甚数甚涩甚曰病。参见曰病，复见曰病，未去而去曰病，去而不去曰病，反此者死。又曰气之不袭是谓非常，非常则变矣，皆此义也，亦不可不知。
经云：厥阴之至其脉弦，少阴之至其脉钩，太阴之至其脉沉，少阳之至大而浮，阳明之至短而涩，太阳之至大而长。至而和则平，至而甚则病，至而不至者病，未至而至者病。其法大寒至春分，厥阴风木主之；春分至小满，少阴君火主之；小满至大暑，少阳相火主之；大暑至秋分，太阴湿土主之；秋分至小雪，阳明燥金主之；小雪至大寒，太阳寒水主之。夫至而不至，来气不及也；未至而至，来气有余也。人在气交之中，而脉象为之转移，实与四时五行之序相合。言六气者必本于此。然脉以神气为主，故曰：得神者昌，失神者亡。
昔人以有力为脉神，柔和为胃气。不知神也，气也，皆水谷之精汁所化。若搏坚之极，便是真脏邪气盛也，岂可谓之脉神乎。微渺之极，亦是真脏正气脱也，岂可谓之胃气乎。凡诊脉须辨清邪正，不得妄分神气也。
脉贵有根
脉无根有两说，以浮沉言沉为根，以三部言尺为根。脉至无根，必死之候也。
按：张石顽曰：于沉脉之中辨别阴阳，为第一关棙。此沉为根之义也。《难经》曰：上部有脉，下部无脉，其人当吐不吐者死。上部无脉，下部有脉，虽困无能为害。所以然者，譬如人之有尺，树之有根，枝叶虽枯槁，根本将自生。人有原气，故知不死。此尺为根之义也。《脉经》曰：诸浮脉无根者皆死。又曰：寸口脉潎潎如羹上肥，阳气微；萦萦如蜘蛛丝，阴气衰。又曰：肺死状浮之虚，按之弱如葱叶，下无根者死。此浮无根之说也。又曰：神门决断，两在关后。人无二脉，病死不愈。又曰：寸脉下不至关为阳绝，尺脉上不至关为阴绝，死不治。《灵枢·小针解》曰：所谓五脏之气已绝于内者，脉口气内绝不至。五脏之气已绝于外者，脉口气外绝不至。内绝不至与下不至关，皆尺无根之说也。
凡劳病吐血，脉浮重诊无脉者，乃无根将脱。若浮诊牢强，沉诊无脉，亦欲脱之候也。惟浮沉皆得，脉力平缓，乃病愈之象。
脉有真假
大实有羸状，至虚有盛候。热极者未必数，寒极者未必迟。察脉之真假，必以沉候为准，假于外不能假于内也。
按：张景岳曰：经云：脉从而病反。其诊何如？曰：脉至而从。按之不鼓，诸阳皆然。脉至而从者，阳证见阳脉也。然使按之无力，不能鼓指，则脉虽浮大，便非阳证，不可作热治。凡诸脉之似阳非阳者，皆然也。曰：诸阴之反，其脉何如？曰：脉至而从。按之鼓甚而盛也，阴证阴脉从矣。然鼓指有力，亦非阴证。凡脉从阴阳病易已，谓阳证得阳脉，阴证得阴脉也。若逆阴阳，病难已。
又曰：浮为在表，沉为在里，数为多热，退为多寒，弦强为实，细微为虚，是固然矣。然疑似之中，尤当真辨。此其关系非轻，不可不察。如浮虽属表，而凡阴虚血少，中气亏损者，必浮而无力，是浮不可以概言表也。沉虽属里，而凡外邪初感之深者，寒束经络，脉不能达，必见沉紧，是沉不可以概言里也。数为热，而真热者未必数。凡虚损之证，阴阳俱困，气血张皇，虚甚者数愈甚，是数不可以概言热也。迟为寒，而凡伤寒初退，余热未清，脉多迟滑，是迟不可以概言寒也。弦强类实，而真阴胃气大亏，及阴阳关格等证，脉必豁大而弦健，是强不皆实也。微细类虚，而凡痛极气闭，荣卫壅滞不通者，脉必伏匿，是伏未必虚也。由此推之，凡诸脉中皆有疑似，皆须真辨。诊能及此，其庶几乎。
治法有舍证从脉者，有舍脉从证者，何也？盖有阴证阳脉，阳证阴脉；有证虚脉实，证实脉虚。彼此差互，最宜详辨。大都证实脉虚，必假实证也；脉实证虚，必假实脉也。外虽烦热而脉微弱，必火虚也；腹虽胀满而脉芤涩，必胃虚也。此宜从脉者也。无烦热而脉洪数，非火邪也；无胀满而脉弦强，非内实也。此宜从证者也。然无烦热脉洪数，无胀满脉弦强，亦有邪郁于内而未发者。大抵急证如霍乱、癫厥等，有宜从证者，久病多宜从脉。不可不察。
脉有禀赋不同
人之禀质，各有不同，而脉应之。如血气盛则脉盛，血气衰则脉衰，血气热则脉数，血气寒则脉迟，血气微则脉弱，血气平则脉和，性急人脉急，性缓人脉缓，肥人脉沉，瘦人脉浮，寡妇室女脉濡弱，婴儿稚子脉滑数，老人脉弱，壮人脉强，男子寸强尺弱，女子尺强寸弱。又有六脉细小同等，谓之六阴。洪大同等，谓之六阳。至于酒后脉数大，饭后脉洪缓，久饥脉空，远行脉疾，临诊者皆须详察。
按：浮沉有得之禀赋者，趾高气扬脉多浮，镇静沉潜脉多沉，又肥人脉沉，瘦人脉浮也。有变于时令者，春夏气升则脉浮，秋冬气降则脉沉也。有因病而致者，病在上在表在腑则脉浮，在下在里在脏则脉沉也。推之迟、数、滑、涩、大、小、长、短、虚、实、紧、缓，莫不皆然。性急躁者脉多数，性宽缓者脉多迟，此得之禀赋也。晴燠则脉躁，阴寒则脉静，此变于时令也。至于应病亦如是矣。富贵则脉流畅，贫贱则脉涩滞，此禀赋也。肝脉属春则微弦，肺脉属秋则微涩，此时令也。至于应病，则主乎血气之通塞也。筋现者脉长，筋隐者脉短，此禀赋也。春长秋短，此时令也。长则气治，短则气病，此病变也。六阴六阳大小，得之禀赋也。时当生长则脉大，时当收敛则脉小，此时令也。邪有余则脉大，正不足脉必小，此应病也。肉坚实者脉多实，虚浮者脉多虚，此禀赋也。春夏发泄虽大而有虚象，秋冬收敛虽小而有实形，此时令也。若因病而异，则大而实小而虚者，可验正邪之主病；大而虚小而实者，可验阴阳之偏枯。至于紧缓得于禀赋者，皮肤绷急者脉多紧，宽松者脉多缓也。变于时令者，天气寒凝则筋脉收引，天气暄热则筋脉纵弛也。因病而见者，或外感风寒，或内伤生冷，寒胜故收引而紧急有力。若热或温，筋脉纵弛，故软弱无力也。
此何西池说，多有可采。然不可执泥。又有反关脉者，有一手反者，有两手反者。寸口正取无脉，必令病人覆手，医者以左手诊病人左脉，右手诊病人右脉，始能食指候寸，中指候关，无名指候尺。更有斜飞脉，有内斜有外斜之别，是皆禀赋若此，不足异者。若并未诊其平日之脉，而病人又不自知其本脉，须问其平日体气之寒热强弱如何。但禀赋各有不同，至有病时则异于常人者，亦不过浮沉大小之间耳。至于迟数虚实，不能有异。何则？盖所感之邪气同也。
内因外因不内外因脉
脉来虚散，喜伤心也；结滞，思伤脾也；沉涩，忧伤气也；紧促，悲伤肺也；弦急，怒伤肝也；沉弱，恐伤肾也；摇动，惊伤胆也。此内淫所夺，脉见其情，但当平补者也。
按：此内因之脉。《素问·举痛论》曰：怒则气上，喜则脉缓，悲则气消，恐则气下，寒则气收，灵则气泄，惊则气乱，劳则气耗，思则气结。《至真要论》曰：暴怒伤阴，暴喜伤阳。皆其义也。
脉来浮缓则伤风，浮紧则伤寒，虚弱则伤暑，沉濡则伤湿，涩则伤燥，数则伤热。病在皮毛，此外邪所干，脉见其情，但当解散者也。
按：此外因之脉。又寒则紧应肾，暑则虚应心，燥则涩应肺，湿则细缓应脾，风则浮应肝，热则弱应心包络。亦此义也。
其伤热言数，何以又言热则弱；暑亦热也，何以又言虚。盖热伤血则脉数，热伤气则脉虚弱，然气分中热盛，亦脉来纵缓者。《灵枢》所谓诸脉缓大，皆属于热是也，不可不知。
脉来细数弦滑则伤食，短涩实疾亦伤食，沉数顶指则冷积，弦数弱大则劳倦极也，微弱伏数则色欲过也，沉伏滞涩则抑郁甚也。此正气所夺，脉见其情。但当调治者也。
按：此不内外因之脉。凡金疮、跌仆、痈疽、祟注、尸厥、蚘动皆其例也。又思虑劳神，过度伤心，脉虚涩。举重行远，用力过度伤肾肝，房室亦同，脉紧。房室过度，伤心包络，亦伤肾肝，脉微涩。疲剧筋痛伤肝，脉弦弱。饮食饥饱伤脾，饥者弦缓，饱者滑实。叫呶动气伤肺，脉躁弱。大抵虚则脉虚小，脓血伤耗者宜之。实则脉实大，瘀结积痛者宜之。热则脉数滑，寒则脉紧涩。虫动紧滑，尸厥弦大，痛则代，注则沉紧而长过寸口。祟则乍大乍小，乍长乍短，两手脉如出两人也。痰脉亦如祟脉。有所堕坠，恶血留内，与大怒气逆上而不下，俱胁痛而脉弦紧，则与内因同脉也。详具《内经》《脉经》，此其大概而已。
新病久病脉
《素问·平人气象论》曰：脉小弱以涩，谓之久病。滑浮而疾，谓之新病。凡暴病脉浮洪数实者顺，久病脉微缓软弱者顺，反此者逆。久病忌数脉。暴病忽见形脱脉脱者死。外感之脉多有余，忌见阴脉；内伤之脉多不足，忌见阳脉。若久病脉忽见有神，法在不治，如残灯之焰，乍明即灭矣；久病脉滑疾如电掣不直手，略按即空而无根者，此元气将脱之兆也。新病见此，亦不宜表散。《中藏经》以滑为虚，即此意也。斯皆新病久病脉法之大略也。
按：张石顽曰：盛启东以新病之死生系乎右手之关脉，宿病之死生主乎左手之关尺。盖新病谷气犹存，胃脉自应和缓。即或因邪鼓大，因虚减小，必须至数分明，按之有力，不至浊乱。再参以语言清爽，饮食知味，胃气无伤，虽剧可治。如脉势浊乱，至数不明，神昏语错，病气不安，此为神识无主，苟非大邪瞑眩，岂宜见此。经谓：浮而滑为新病，小以涩为久病。故新病而一时形脱者死，不语者亦死。口开、眼合、手撒、喘汗、遗尿者俱不可治。新病虽各部脉脱，中部独存者，是为胃气，治之可愈。久病而左手关尺软弱，按之有神，可卜精血之未艾，他部虽危，治之可生。若尺中弦紧急数，按之搏指，或细小空绝者，法在不治。盖缘病久，胃气向衰，又当求其尺脉为先天之根本也。启东又云：诊得浮脉，要尺内有力，为先天肾水可恃，发表无虞。诊得沉脉，要右关有力，为后天脾胃可凭，攻下无虞。此与前说相互者也。
脉机
寸、关、尺候身之上中下者也，浮、中、沉候经络脏腑表里者也，此诊候纵横之部位。然不可过泥，而又不可不知。如诊脉自尺上涌于寸者，多主头目晕眩，胸膈痞满，咳嗽呕逆之证。如诊脉自沉鼓盛于浮者，多主温病内热汗出，内实便秘，沙疹外达之类。若寸弱尺强，下实上虚，沉强浮弱，表虚里实，此上下表里之机也。
如诊脉沉而来势盛去势衰，可知其明日恐变浮也，浮者病机外出也；诊脉浮而来势衰去势盛，可知其明日恐变沉也，沉者病机内向也。迟而有力知欲变数，数而少力知欲变迟。服泻药而脉势不减，知来日之必进；服补药而脉力不增，知来日之必减。如昨见火脉，今见土脉，来日必是生脉；昨见木脉，今见金脉，来日必是克脉。此来去生克之机也。
按：审脉之机，亦不外阴阳升降五行生克之理。明乎此，诊今日之脉，可知明日之变证，而可预施防维，预知趋避矣。
又有初诊久按不同之机，不可不察。客邪暴病，应指浮象可证；虚羸久病，当以根气为本。如下指浮大，按久索然者，正气大虚之象，无问暴病久病，虽证显灼热烦扰，皆正衰不能自主，随虚阳发露于外也。下指濡软，按久搏指者，非里病表和之象，即脏气受伤，或坚积内伏，不可以脉沉误认虚寒也。下指微弦，按久和缓者，固是久病向安之象，气血虽殆，而脏气未败也。然多有变证多端，而脉渐小弱，指下微和，似有可愈之机者，此元气与病气俱脱，反无病象发见，乃脉不应病之候，非小则病退之比。大抵病人之脉，初下指虽乏力或弦细不和，按至十余至渐和者，必能收功。若下指似和，按久微涩不能应指，或渐弦鞕者，必难取效。设病虽牵缠而饮食渐进，便溺自调，又为胃气渐复之兆。经云浆粥入胃，则虚者活，此其候也。若久病忽然进食甚多，又属除中之证，胃气将绝，死候也。更有久按而医者指力倦，指渐浮起，或渐压下，便觉其脉应指无力者。凡遇此象，即须振作精神，操纵其指以审度之。如真不若初诊之有神，即为阳衰气竭之候，尤须久候以参考之，恐是《伤寒论》所谓渐渐小更来渐渐大之厥脉也。
此乃误下而阳邪将欲内陷，内不受邪而交争也。
重大之病，其脉一日诊数次而数次不同。盖脾主信，脾败故脉来多变也。韩飞霞曰：重大之病，一日三脉，多变难治者是也。虽然久病服药已效，而脉则不移，亦难治，缘证与脉不相应也。
按：脾主信，重病脉来多变，固为脾败不治之征，然未可泥也。董西园曰：脉因动静而变，故安卧远行，脉形有别，无足怪也。若顷刻之动静，不必远行，即转身起坐，五七步间，其脉即见数疾。坐诊之顷，随即平静。即换诊举手，平疾必形。一动一静，无不变更。此种脉候，非五尸祟气之相干，多真元内虚之明验。惟其内气无主，脏气不治，而后经脉之气，瞬息变更，将见厥晕僵仆之候。故此种脉情，恒有伏风内舍，经络痹留，或火动于中，或饮发于内者，动则气役于邪，而脉随气变也。此皆因邪之善行数变，以致鼓水扬燃，又为虚中挟实之候。当求其因而调之，庶可转危为安，又不可拘执其脾败必死也。
妇人脉法
越人云：男子尺脉恒弱，女子尺脉恒盛，是其常也。孙思邈云：凡妇人脉常欲濡弱于丈夫也。
按：先哲以男子右脉常盛，女子左脉常盛。盖言左主血，右主气，女子血盛故左大，男子气盛故右大。此说要非定论，左右大小，各有禀赋不同，不可执此以分男女也。即女子尺脉恒盛，亦不过尺寸平等，不似男子尺脉多弱耳。但女子体静气阴，脉宜略沉而静，其形脉软为佳。凡女子平日脉弦长多悍，洪滑多淫。右尺洪数与左寸相应。或左关长出寸口，气来上击者，恒主多欲未遂。若有一部独乖，本于禀赋者，即非美质矣。
女子肾脉微涩为不月，此虚闭也；尺脉滑血气实，经脉不利，此实闭也。左手关后尺中阳绝者，无膀胱脉也，苦逆冷，妇人月事不调，旺月则闭。右手关后中阳绝者，无子户脉也，苦足逆寒，绝产，带下无子。左手关上脉阴虚者，妇人月经不利。从寸口斜入上者，名曰解脉，来至状如琴弦，苦少腹痛，女子月经不利，孔窍生疮。妇人脉寸关调如故，而尺脉绝不至者，月经不利，当患少腹引腰绞痛，气积聚上叉胸胁也。妇人左关尺忽洪大于右手者，口不苦，身不热，腹不胀，此经将至之时也。妇人经一月再来者，经来其脉欲自如常，而反微不利不汗出者，其经二月必来。
按：女子月事不来，有虚实之不同，固宜详审。然形证未有不胸胁支满，腰腹胀疼，目眩头痛者，大概虚者多胀，实者多痛，此其扼要也。肾脉微涩，血虚少也。尺脉滑者，土厚而水壅也。此或由脾湿热盛所致。旺月则闭者，仲冬月也，因膀胱寒水之脉不至，故知之也，若左关尺忽然洪大，别无所苦，此血盛欲下之候也。月事如常，而脉微不利不汗出，此并月也，故云二月必来。夫妇人月事不调，病在肝肾，其根源在于心脾。而旋转之枢纽，则全在乎肺。缪希雍谓白薇为调经圣药，盖白薇清降肺气者也。气逆降而降之，气陷宣而降之，血实决而降之，血虚补而降之，血寒温而降之，血热清而降之。未有肺气调而月事不调者也，未有肺气不调而月事调者也。昔人或注意于肾，或注意于脾，虽属吃紧，而不理肺气，仍多不效。但肺气不调之因，半由肝热，半由脾湿也。
《内经》曰：何以知怀子之且生也？身有病而无邪脉也。又曰：阴搏阳别，谓之有子。又曰：诊其手少阴脉动甚者，妊子也。《脉经》云：左大顺男，右大顺女。凡诊孕脉，必以平旦，再察脉来滑数冲和，食异平昔而多嗜好酸咸，方是怀妊真候。
按：经停患病疑孕，诊其脉三部浮沉大小正等，无浮弦芤涩之形，亦无搏击流利之象。三指齐按，指下俱似有形，即所谓按之不绝。此身有病而无邪脉者是也。手少阴脉动甚者，乃经事初停，约在三四十日之间，诊之左寸脉滑动，乃血欲聚以养胎，心主血而通百脉也。阴搏阳别者，言两尺脉滑数搏指，与寸部之阳脉有异也。而尤重于左尺数而左关微，乃有孕之征。此脉当见于八九十日间。盖人身之血聚于下焦以养胎，故尺盛也。此后必候左关尺滑数流利者男孕，右关尺滑数流利者女孕，反此不寿。然《金匮》云：阴脉小弱，其人渴不能食，无寒热者为妊娠。似与《内经》相反，其理则不悖。缘下焦之气血骤为胎蚀，暂似有亏，故脉小弱。此当在五六十日间验之，过此则不然矣，是以下文有于法六十日当有此证句。由是观之，二书似反而实同也。更以《千金》所云初时尺脉微小，呼吸五至，三月数之语合而参之，斯得圆通之妙矣。然经曰平旦者，阴气未动，阳气未散，饮食未进，经脉未盛，络脉调匀，血气未乱，孕脉当于此时诊之，始得真象。若午睡初起，脉必滑疾有力，不可据为胎孕也。
凡诊孕脉，宜凝神静虑候过五十至，必迭用举按以审其势。先以指重按至骨，令脉气断绝，不能过指，旋忽微举其指。若是有孕，尺部之下必有气如线，漉漉争趋过于指下，如矢之上射也。大举其指，反有不见此滑疾之象者。故孕者无论其脉如何软弱，如何迟缓，而按断微举之时，必有气随指上浮，争趋如线。既举复按，既按复举，屡审不爽，孕无疑矣。若非孕也，无论其脉如何洪滑，如何数疾，而当按断微举之时，必无气线过指，即或有之，亦必不能滑疾有神，且不能随指。即上指既举而气乃至，不似孕脉之气随指直上，有不待指举之意也。盖胎孕者肾之事也，诊者自当以审察肾气为主。肾脉指法之秘，载诸《难经》，学者当细心玩之。但孕脉惟少见弦芤牢革，若迟涩细弱微散，亦属有之。独至按断微举之时，气线过指之际，必见滑疾之真象。然此象在初孕二十日即见，一两月时最显。三四月时间，有转软散者，此象亦或不见，其两尺部中总有一部微见也。有因患病误治，致伤气血而不见者，但服调养气血药一两剂必见矣。更有临诊时，孕者手入冷水中，脉气为冷气逼退而不见者，待少顷温即见矣。故临诊必问顷间有无劳怒、饮食、卧起、冷水等事，最为要紧。
妇人经停似孕，诊其脉两尺乍大乍小，乍有乍无，或浮或沉，早暮不同者，鬼胎也，须连视二三日乃可见。宜补气活血，温养脾胃，则经可通。若脉来疾如风雨乱点，忽然而去，久之复来如初者，是夜叉胎也。亦有左关之脉两歧而产怪物者。总之与平常之脉不同。
按：妇人病似伤寒，恶寒发热，初得病便谵语，六部无脉，大指之下寸口之上有脉动者，鬼胎也。妇人如孕，尺脉亦绝，与孕无殊。但六脉动而不匀，胃脉轻带伏，此因经候行次，或产后起早，并吃生冷，伤损气血俱病，因生积聚，久而失治，变成恶物。其状腹中成块，如蛇如鼠如鹿如鳖之类，以手按之，冲手跳起。但此病到年深，其恶物带命吃人血尽，或绝无经候通行，或经候行时只如淡水，如此即倾危人命。虽然，亦鬼祟凭附之流亚也。
《月令》曰：仲春之月，雷乃发声，起居不慎，生子不备，必有凶灾。此非其时也。星露之下，庙宇山林溪涧之间，必招厉气，此非其地也。经事未尽，产后脉虚，交接不依常理，不独受孕形体不备，横生逆产，而劳瘵亦由此生。此等祸患，皆由自取，可不慎诸。
妇人经停似孕，其脉反弦，恐其后大下血，不成孕也。经停七月，时时衄血而转筋者，此妊也。衄时嚏而动者，非妊也。经停肝脉涩，心脉滑，肺脉衰，一如孕脉然。尺泽急而长，为败血，为积血，非孕也。肺脉急而弦长，尺脉浮而短小，腹坚鞕；肺脉急而沉，肾脉濡沉，少腹有形，皆属积聚，非孕也。
按：史载之曰：六脉大而沉，重手取之，隐隐乃得，轻手如无，重取却有，骨力非如寻常沉伏之脉。此因胎脏本热，或因产后未经百日，恣吃冷物，寒热相伏，经二三年，月候不通，全如怀孕，恶血所聚，如有身露下有块，但坚硬不动，往往胸胁气痛。只以辛温药散之，自然行下，不必疏通。
张景岳曰：胎孕之脉数，劳损之脉亦数，大有相似。然损脉之数多兼弦涩，胎孕之数必兼和滑。此当于几微中辨其邪气胃气之异，而再审以证，自有显然可见者。
大抵积聚之脉，多弦紧沉结，或沉伏。而孕脉必滑。《内经》曰：阴阳相过曰溜。溜即滑也。相过者，浮而能沉，沉而能浮，阴阳两气相入，来去高下停匀者是也。然湿热渍于血分，郁为痰涎，与夫血燥气沸，脉象俱能累累指下鼓搏有力，与替替流利之滑相似，殊难分辨。室女孀尼多见此脉，不可误为有娠，乃血燥气郁所致。但清燥宣郁，即渐缓弱矣。值此尤当细心审察也。
《脉经》曰：寸口脉洪而涩，洪则为气，涩则为血。气动丹田，其形即温。涩在于下，胎冷若冰。阳气胎活，阴气必终。欲别阴阳，其下必强。假令阳终，畜然若杯。
按：寸口脉浮洪而沉涩，洪者气有余，涩者血不足。凡妊娠必阳气动于丹田，脉见沉洪，始能温养胎形。今涩在沉候，是阳气上越，胎冷若冰矣。盖胎得阳气则活，得阴气则绝。欲别阴阳，必其脉之沉候洪强，始为阳气而胎活也。假令沉候阳气衰绝，则畜然若杯，顽块而已，谓胎必死也。或本非胎，是痞块耳。
史载之云：胎死腹中，其脉洪大而沉。尺泽当溢透下部，不涩不绝，即无畏也，谓胎未下。当气满实，所以洪大而沉。又溢寸过，若涩而短，即死。
《脉经》又以若胎病不长，欲知生死，令人摸之，如覆杯者男，如肘头参差起者女也。盖男面向里，故如覆杯。女面向外，故头肘膝参差起而不平也。冷在何面，冷者为死，温者为生。孕妇少腹不动而冷，则死必矣。候孕妇之面，面赤舌青者，儿死母活；面青舌赤口中沫出者，母死子活；唇舌青，口青黑，两边沫出者，母子俱死。斯说亦多有验。
《脉经》曰：妇人欲生，其脉离经，半夜觉，则日中生也。《千金》云：尺中细而滑，妇人欲产也。诊其尺脉，转急如切绳转珠者，即产也。
按：《脉经》又曰：妊娠七月，脉实大牢强者生，沉细者死。妊娠八月，脉实大强弦紧者生，沉细者死。将产，脉洪长滑数者易产，虚细迟涩者逆。丹溪云：凡妊妇脉细匀易产，大浮、缓散、气散难产。大抵总以匀滑有根有力为吉也。
史载之云：妇人欲产，浆破血下，浑身疼。诊其脉，当洪大而有骨力，尺泽透而长，方是正产。谓孕则尺脉不来，欲产而浆下，则尺泽透。若浑身疼甚，而浆未破，血不肯下，即难产。凡浑身痛甚，须是腰痛连谷道胀痛，方是正候，以少阴挟胞之络脉连腰过脊及肛门。若只是腹痛，不可便作正产候。
《脉经》云：妇人无病时，诊其脉，右手关后尺中阳绝者，无子脉也。苦足逆寒，带下阴中寒，绝产无子。脉微弱而涩，年少得此为无子，中年得此为绝产。
按：史载之云：妇人之脉，阴阳与男子相反。当要尺泽隐隐来去如一，和缓不涩不弦，寸口平，方能孕育。若尺泽弦急，肝脉动，心脉疾，或六脉涩而不匀，无子。关尺微细而沉，肾气亏乏，不能生肝，经候多少迟速不定，亦不能生子。又妇人肺脉盛，肝脉软而虚，或微而动，心脉芤，肺气有余相刑克，肝木受伤，不能生血，月候多少迟速不定，多下不节，以致无子。偶然怀之，又无故坠下。当减其肺，益其肝。